一來二去,吞下的是救命的好藥,餵給弟兄的是催命的劣貨。
那中間偷樑換柱。以次充好的經手人,是個青石口大營的軍需小吏。
楊胡的心頭,掠過一陣熟悉的寒意。
漏軍械。克糧草。摻劣藥,這樁樁件件偷蛀軍備的手法,與西大營那隻手,何其相似。
楊胡幾乎可以斷定,這青石口的劣藥,與西大營的箭簇,與那一路上斷了的車軸。丟了的輜重,都出自同一隻手。它在西大營蛀空了根基,又把那條蛀蝕的網,悄悄地,鋪到了這決戰的青石口。
「那隻手的網,連這青石口的軍藥,都沒放過。」他一字一句,「傷兵用劣藥爛死,守城的弟兄一批批沒了,這一座關,不必蠻子來攻,自己就空了。這是裡應外合的又一手。」
可他沒有當場發作。
這軍需小吏,不過是浮在水面的一截爪牙。背後真正遞話。撐腰的那隻手,還藏在最深處。一旦驚動了這小吏,那隻手便又斷尾,縮了回去。
「先救人。」楊胡壓下心頭的殺機。
他當即封了那批劣藥,又從自己隨軍帶的。和別處尚未被換的好藥裡,急急調來一批。
隨後,他親自守在傷兵營,為那些被劣藥催得潰爛流膿的弟兄,一個一個地,重新剜去腐肉。清創。敷上真正的好藥。那些原本已經燒得迷糊。眼看要被一包劣藥送了命的兵卒,在他手下,又一點一點地,退了熱。收了口。
一個一個,硬生生從那助腐的劣藥手裡,搶了回來。那些重新退了熱。睜開眼的弟兄,望著這位年輕醫官佐的眼神,像是望著一條失而復得的活路。
軍藥,是一支軍隊的根。
藥被人蛀了,再勇的兵,也只能躺在營裡,讓傷口一點一點地,爛掉性命。城頭上少一個能提刀的弟兄,這一座孤城,便多一分破的兇險。守住這軍藥,就是守住這一座孤城最後的戰力。
楊胡比誰都清楚,他守的從來不只是幾條人命,是這青石口能不能撐到援軍。能不能擋住那黑潮的根本。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他身側,看著他忙到深夜,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深的凝重。
「在軍藥裡摻假,」她低聲道,「比在戰場上多殺一隊人,還要狠。死在刀下的是烈士,爛在劣藥裡的,連個明白都討不到。」
她在軍中多年,最清楚這軍備一環扣一環的要害。一支箭。一味藥。一袋糧,看著不起眼,可一處被人蛀了,整條防線,便從裡頭鬆了一寸。
「你封了這批藥,救得了眼前這幾十個弟兄。」秦英抬眼,望向那中軍大帳的方向,眸子裡寒意森森,「可只要那隻手還在,這軍藥裡的黑手,就斷不了根。」
楊胡默默地點頭,目光,也投向了營外。
「斷根的事,急不得。」他緩緩道,「眼下大戰正酣,揪一個換藥的小吏容易,可那隻手只要棄了這枚棋子,又縮了回去。我要的,是順著這條軍藥的線,摸到它在青石口的真身。」
他將那批封存的劣藥。那對不上的帳目,都暗暗記在了心裡。這些,將來都是釘死那隻手的刀。
也就在這時,他望見那個偷換軍藥的軍需小吏,趁著夜色,正腳步匆匆地,揣著什麼東西,往中軍大帳的方向去了。
那隻藏在青石口最深處的手,它的爪牙,又一次,露了頭。
而那條線的盡頭,那座燈火徹夜未熄的中軍大帳,正一點一點地,浮出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