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楊胡立在木箱上,厲聲吩咐,「噴血的大傷,先別管別的,按住血脈。上止血帶,把命吊住了再說!所有的刀。剪。布巾,全給我架起鍋來燒滾水,燙過了才許碰傷口!軍中的傷,爛死的比刀砍死的還多,大半,就壞在一個髒字上!」
這一條條,聽得那些老郎中將信將疑,卻又在他那股威勢下,不敢不從。
不多時,幾口大鍋在營中架起,滾水翻騰,一把把刀剪。一摞摞布巾,盡數下鍋燙過。
「好端端的刀子,下鍋煮個什麼勁。」一個老郎中嘀咕著,滿臉的不以為然。
可不出半日,對面那些沒用滾水燙過器械的傷口,紅腫潰爛的,比這邊多出數倍。那老郎中再不敢多言,悶頭老老實實地,把手裡的物件,往滾水裡浸。
就在這時,幾個兵卒抬來一個腹部被蠻族長矛豁開的傷兵,那傷口處,竟有一截腸子,翻湧著流了出來,沾滿了泥血。
「沒救了,腸子都豁出來了……」那隨軍郎中看了一眼,面如死灰,連連搖頭。
「誰說沒救!」楊胡一個箭步撲了上去。
他喝令取來溫過的鹽水。最乾淨的布巾,先以鹽水細細地濯洗,小心翼翼地清去那脫出腸管上的汙穢,再用溫熱的溼布,託著那截腸子,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將它送回了腹中,而後飛針走線,利落地縫合了腹壁。
「這……翻出來的腸子,還能塞回去?」滿帳的人,無不駭然。
一套法子下來,那原本必死大半的傷兵營,竟奇蹟般地,活了七八成。
劉醫官立在一旁,看著那一個個從死人堆裡被分診。被流水般救回來的傷兵,行醫四十年的臉上,從最初的質疑。不忿,到此刻的心服口服,再說不出半個字。
他終於明白,這年輕的醫官佐,救的從來不是一個人,是這滿營的。能再上城頭的兵。
一名前來檢視傷情的偏將,立在營口,看著這死人堆裡被生生盤活的傷兵營,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不耐,漸漸變成了震動。他打了半輩子仗,見慣了傷兵營十成裡抬出去七八成的死法,卻頭一回看見,這許多本該沒命的弟兄,竟一個個被救了回來。
他重重地看了楊胡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往中軍大帳去了。
而救活一個傷兵,便是為這座岌岌可危的孤城,多守住一分戰力。
這一座孤城能不能守得住,守的,就是這一口一口,被楊胡從死境裡拽回來的活氣。
喬裝藥童的秦英,守在楊胡身側,一下一下,穩穩地遞著器械。
她望著這個年輕人,在這屍山血海裡,硬生生將一座死氣沉沉的營盤盤活,那清冷的眸底,掠過一絲極深的動容。
她想,他一個人,便頂得上一支偏師。
可楊胡的神色,卻在這一刻,驟然凝住了。
他從一個傷兵的後背上,拔下了一支深深射入的箭。
那箭簇的樣式,那淬過的烏青,他認得。
那是西大營那隻手,私通蠻族。偷偷漏出去的制式箭簇。
如今,這支本該握在大承守軍手裡的箭,卻從對面的蠻軍陣中,射穿了自己弟兄的身子。
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它的尾巴,在這青石口的決戰裡,又一次,露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