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就在這一瞬間顯現。
那偏將原本青灰的臉色,竟一絲一縷的,重新泛起了血色。他那鼓脹如繩的頸脈,緩緩地癟了下去,急亂的心跳,也一點一點地,沉穩了下來。
被血箍住的心臟,重新有了舒展跳動的餘地。
「他……他喘上氣了!」
楊胡一面緩緩放著那心包裡的瘀血,一面以指按著脈,眼看著那細弱欲絕的脈搏,一分一分地,重新有力起來。放到一定的分量,他便果斷收了針,不敢多放半分。
不多時,那已被判了死刑的陳偏將,喉頭動了動,竟悠悠的,睜開了眼。他茫然地望著帳頂,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一口幾乎斷掉的活氣,實實在在地,被一根針,續了回來。
滿帳死寂。
那隨軍郎中張大了嘴,看著那根紮在心口。卻把一條命從鬼門關前拽回來的細針,行醫半輩子,再說不出一個字。他見過的胸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都是隻能眼睜睜看著人沒氣,卻從未想過,這要命的箭傷,竟能用一根針,這般救回來。
陳偏將麾下的幾個親兵,先前還紅著眼準備給主將收屍,此刻卻撲通跪倒一片,朝著楊胡,重重磕下頭去。
「神醫……活菩薩!」一個滿臉是血的悍卒哽咽道,「若不是您,我們偏將,就……」
一員鎮守東城的偏將,又一次,被楊胡從死神的手裡,硬生生地奪了回來。
而陳偏將,是東城防線的主心骨。他若是沒了,這一段城牆,便要群龍無首,被蠻子一舉撕開。
楊胡救回的,從來不是一條人命,是這一段邊牆的勝負手。一員主將立在城頭,麾下的悍卒便有了主心骨,那一段防線,就還撐得住。
在這等傾國大戰裡,他這一身的醫術,早已不只是治病救人。救活一個傷兵,是續一分戰力;救回一員主將,便是穩住一段城防。醫,成了這沙場之上,實打實的勝負手。
喬裝藥童的秦英,立在他身側,望著這個年輕人針尖上奪命的本事,那清冷的眸底,掠過一抹極深的異彩。
而滿營上下,從那判死的隨軍郎中,到陳偏將麾下的悍卒,再沒有一個人,敢拿「嘴上沒毛」四個字,去掂量這位年輕醫官佐的本事。
「神醫軍師……」不知是誰先低低地念了一句,這四個字,便在營中悄然傳開。
可楊胡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一隊中軍的甲士,便徑直尋到了醫官營。
「哪位是醫官佐楊胡?」為首的甲士聲音冷硬,「中軍大帳有令,召你即刻前去。」
楊胡的心頭,驟然一凜。
中軍大帳。
那正是他一路追查的那隻手,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是這驚動了中軍的救將之功,引來了真正的賞識?還是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終於注意到了他這個嶄露頭角的軍醫,要將他,攥到眼皮底下細看?
他不知道。
可他想起軍藥庫那對不上的帳。那往中軍去的小吏,想起那支射穿弟兄身子的制式箭簇。這青石口的每一樁黑手,似乎都收束向那座燈火徹夜未熄的中軍大帳。
如今,那座大帳,主動向他敞開了門。
楊胡緩緩握緊了貼身藏著的那支箭簇,又看了一眼喬裝藥童。悄然按住短刀的秦英,深吸了一口氣。
他只知道,這一趟中軍大帳,是機會,也是龍潭虎穴。而他要找的那隻手,或許,就在那門後等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