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地龍火熱,驅不散朱棣心頭的煩躁。
他來回踱步,赭黃常服發出沙沙聲響,腦海裡反覆閃爍同一個念頭:林約不能殺。
殺了他,他永樂帝的名聲就更壞了。
可放了他。。。
這小子年輕氣盛,一腔熱血過於沸騰,上奏說話不過腦子,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麼麼蛾子。
「林約此人,能為朕所用嗎?」朱棣停下腳步,喃喃道。
林約的人品他是信的,三代忠良,孑然一身,無牽無掛,錦衣衛仔細查了一遍,確認林約沒有投靠任何上官,可謂孤臣。
這樣的人不會刻意針對誰,只會認死理。
而且林約奉天殿死諫的名聲已經傳遍京城,若是能將他收服,既能彰顯自己的容人雅量,又能借他堵住天下非議。
連林約這般狂悖的諫官都能為朕所用,朕難道不是聖君?
俗話說,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永樂帝今天就要以家國大義,欺一下這個三代忠良的君子。
念頭既定,朱棣當即吩咐:「備駕,去詔獄。」
詔獄說不上陰暗潮溼,沒什麼黴腐之氣但非常冷,與奉天殿的鎏金煥彩。龍涎香暖相比,不啻天壤之別。
林約盤膝坐在牆角,身上未帶半分枷鎖,柳綠青衫上沾著點雞血,腰背挺直,閉目養神間,光看賣相可以說是非常之桀驁。
腳步聲自甬道傳來,伴著甲冑摩擦的脆響。
林約猛地睜眼,見朱棣身著常服,在紀綱等人簇擁下站在囚室門外,頓時眼睛一亮,臉上竟綻開狂喜之色,彷彿久旱逢甘霖之農夫,騰地站起身雙目璀然。
林約一把撲向牢門,由於過度的急切和期待,音量不自覺拔得很高。
「陛下!您今日可是來殺我的?!」
聞言,紀綱臉色微變,下意識按向腰間繡春刀,想要怒斥林約的冒犯言論。
朱棣卻抬手製止了紀綱,目光掃過牢房裡面林約,並在其染血的衣服上多停留了幾眼。
他心中一怔,那衣服上是血書揮灑的血漬吧,林約心中之激憤,竟然如此之烈?
林約的異常狂熱和大喜,在朱棣看來那就是求仁得仁的坦然,沒有半分階下囚的惶恐,反而滿眼熱切,這種視生死於度外的決絕,是做不了假的。
面對一心求死的林約,朱棣都忍不住開始定體問的反思了,難道他真的做錯了?
「也許林約並非狂妄無狀,而是把國家放在了個人榮辱之上吧。」
朱棣心中嘆然,看向林約的眼神愈發複雜,有被噴當事人的憤怒,但更多是濃烈的欣賞。
他放緩語氣,靜靜地看著林約,沉聲道:「朕若要殺你,奉天殿上便不會留你性命。
你既敢當面彈劾朕三大罪,難道就只想著一死了之?」
林約三代忠良,祖父殉國。父親戰死,如今身陷詔獄,不思求饒,反倒盼著一死明志,這等骨鯁之氣,正是他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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