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沒了地以後,日子更過不下去了,孫老漢夫婦流著淚把二女兒被匆匆嫁給隔壁鄉里一個老鰥夫,換了三鬥糙米。
那老鰥夫脾氣暴,女兒回門時,身上總有青紫。孫老漢和陳氏看著心疼,可有什麼辦法?自家都揭不開鍋了。
一家人搬到了城西,租了這間破屋。孫老漢年輕時跟人學過做炊餅,就重操舊業。陳氏給人漿洗縫補。
屋漏偏逢連夜雨,半年前,最小的三兒子一病不起。那可是最後的一個獨苗苗了,孫老漢用最後一點積蓄請了郎中,結果郎中說原因是長期吃不飽,身子虧空了,又得了風寒,什麼虛火之類的,聽都聽不懂。
郎中輕飄飄地說,治這個病不難,只需要用藥養著,還吃些滋補的。三五個月就能恢復過來。
可藥錢。飯錢,哪一樣不是錢?
陳氏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聽說————新來了個縣太爺。在金陵的時候,把馬給斬了,你說,咱家那地的事,能不能再去告告試試?」
孫老漢苦笑道:「告?拿什麼告?狀紙你會寫?訟師你請得起?就算豁出去寫了。告了,衙門朝哪邊開你知道嗎?」
「那些當官的,誰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陳氏的眼睛紅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可————可總得試試啊!地要不回來,三伢的藥錢從哪來?這日子————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孫老漢沒說話。他知道老伴的心思。但凡有一點希望,誰願意這麼熬著?
「天下烏鴉一般黑。官官相護,老爺們等著調走,何必惹那倪家?去告了,倒黴的還是咱們。到時候地要不回來,連現在這破屋子都住不成了。」
陳氏不說話了。她轉過身,走回灶臺邊,把鍋蓋蓋上,把火壓小。灶膛裡的火光暗了下來,屋裡更黑了。
就在這時候,破屋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孫老漢和陳氏面面相覷。
誰啊?
這屋裡還從來沒來過客人呢!
「祝掌櫃嗎?房租錢我們付了啊!」孫老漢以為是房東。
外面沉默了一下,傳來一個聲音:「我叫方勇,是知縣老爺派我來的。」
孫老漢起初有些不信,知縣老爺的人會來城西?城西是窮人們住的地方!
就像倪家,自然住在城東。
倪鄉騎著馬,慢悠悠地往城東去了。
他去了倪家大宅。
倪家在這裡雖然比不上仍家在本地根深蒂固,但是也是一方豪強。
家主倪仲明,四十出頭,舉人出身,沒做過官,但是同年有好幾個在京城當官,又善於鑽營,人脈本事都不小。
倪佳在城東有一處三進的大宅子,門口兩隻石獅子,比縣衙的還氣派。倪鄉到了門口,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下人,大步往裡走。
下人連忙道:「典史來了?老爺在書房呢。」
倪鄉「嗯」了一聲,穿過前院。中院,來到後院的書房門口。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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