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連忙搖頭:「沒什麼。」
「大哥,你是不是很緊張?」
李景隆點了點頭:「敬之,我……我怕輸。」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叫我。草包。廢物。靠著祖蔭混日子的紈絝子弟。我爹要是活著,看到我這個樣子,估計會氣得從棺材裡爬出來。這次陛下給了我五千人,讓我去打遼東。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這次再打不好,我這輩子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所以我拚命地做準備。我把遼東的地形背得滾瓜爛熟,我把女真各部落的分佈查得一清二楚,我把每一種可能遇到的情況都推演了好幾遍。我怕漏掉什麼,因為我的疏忽導致打敗仗……」
「大哥。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你打贏了,會怎麼樣?」
李景隆愣了一下:「打贏了?打贏了當然好。陛下會賞識我,朝中的人也會對我刮目相看……」「你覺得大家就會說,曹國公果然是將門之後,打女真這種小部落,手到擒來。真說了,也會是陰陽怪氣,覺得女真部落太小,根本沒什麼含金量。」
「大哥,你想想。女真是化外之民,是蠻夷小邦。你帶著五千精銳去打他們,打贏了,大家會覺得理所當然,有什麼好稀奇的?但如果你打輸了,或者打得不好看,大家就會說,果然是草包,連女真人都打不過。所以,大哥,你如果單純只想甩掉草包這個名頭,考慮這個是沒用的。」
李景隆無法辯駁,開口問道:「那敬之有何可教我?」
「大哥,我有一個法子。可能你現在會留下罵名,但以後……史書上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李景隆的眼睛亮了起來:「什麼法子?」
方敬沒有直接回答。他看著李景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了一句:「大哥,你還記得令尊當年是怎麼打蒙古的嗎?」
李景隆的父親,岐陽王李文忠,蒙古最嚴厲的父親。
李景隆一時沒反應過來。
方敬說道:「太祖北伐,令尊為偏將軍,出野狐嶺,破元兵於駱駝山,追至開平。元主北走,令尊獨率精騎,晝夜兼程,直搗應昌。一戰俘獲元昭宗之皇后。妃子。宮人。皇子,繳獲宋元玉璽金寶十五顆。蒙古人聞其名而喪膽,望其旗而遁逃。」
「令尊打仗,打的不是勝仗,是絕仗。他不要俘虜,不要降眾,蒙古人降了,他受降。受降之後,壯丁盡徙,分置衛所,使之散處各方,永不能聚。蒙古人的馬,能帶走的充軍,不能帶走的盡殺。蒙古人的糧草,能用的徵用,不能用的盡焚。蒙古人的營帳,一把火燒盡,片甲不留。」
李景隆若有所思。
方敬看看。著李景隆的眼睛:「剿寇之法,與其驅之於外,不若靖之於內。與其制之以威,不若懷之以德。然懷德而不能者,則須犁其庭,掃其閭,使其後世子孫,但聞我大明之名,便股慄而不能戰。」方敬列舉的李文忠戰績,全天下誰能比李景隆研究的更深?李景隆很小的時候就聽父親的老部下提起過,李文忠在漠北打仗的時候,對待俘虜非常兇狠。凡是抵抗過的部落,他從不留活口。男的殺掉,女的充軍,孩子賣掉。他用這種方式,讓蒙古人幾乎看到李文忠的旗號就望風而逃。
長相英俊,白皙斯文的岐陽王,可從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方敬的意思,李景隆自然明白。他知道方敬在說什麼。他知道方敬在暗示他什麼。他也知道,這樣做會讓他背上個濫殺無辜的罵名。
但他也明白,方敬說的是對的。對付女真人,仁慈是沒有用的。只有讓他們害怕,讓他們一聽到「李景隆」三個字就發抖,他們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遼東,不敢再犯邊。
可是………
「敬之,女真癬疥之患,彈丸之地,部落散居,兵不足萬,甲不足百。我五千精兵壓過去,已是泰山壓卵。何必要做那麼絕?我李景隆不怕被人罵,但我不想做沒有必要的事。」
方敬聽完,微微一笑:「大哥,兔子不會咬人。但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長出了獠牙呢?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學會了結群而行呢?如果有一天,這群兔子發現,只要咬死一隻狼,就能獨佔一整片草場呢?你還會覺得它們只是兔子嗎?」
「大哥,女真現在確實弱小,人少。地貧。兵甲不精。但他們佔的是什麼地方?白山黑水之間,土地廣闊,草木繁盛,騎馬可以縱橫馳騁,步戰可以依託山林。他們現在沒有兵器,是因為他們不會冶鐵。他們現在人少,是因為他們還沒有統一。」
「可是大哥,你想想。如果他們學會了冶鐵呢?如果他們出了一個能統一各部的人物呢?如果有一天,他們不再滿足於劫掠邊關,而是想南下入主中原呢?」
李景隆看著他:「「你這是在說很遙遠的事。」
「遙遠?大哥,我說句不好聽的。當年蒙古人起兵的時候,也不過是草原上一個不起眼的部落。鐵木真出生的時候,誰會想到他未來會做什麼?他起兵之初,草原各部都瞧不起他。結果呢?結果他用了二十年,把整個蒙古捏成了一塊鐵板,然後南下滅了金國。西夏,西征滅了花剌子模。蒙古人能做的事,女真人為什麼不能做?他們現在缺的,只是一個鐵木真。」
李景隆深深思索,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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