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被隨手推開,陰影拉得很長,褚黃色的衣袍隨著四方步微微晃動。沒有通天冠。絳紗袍,只是一身圓領常服,唐皇李世民從光影中負手走來,意態平淡沖和。
此時,若論虛歲李世民不過二十九,若論週歲李世民才二十八,還是個正經八百的年輕人。可看氣質神采英毅。看氣度淵渟嶽峙,卻更像是個久居高位的老政治家。
十八歲起兵,二十八歲已君臨天下。
那是一種極致的自信,是一種昂揚的氣魄,更是一種融入到舉手投足間的從容不迫。年輕的容貌。雄渾的內在卻被神奇地混在一起,這等魅力著實是讓人望而心折。
李昊的目光不斷追隨著對方,一邊看一邊心中點評,嘖嘖稱奇。
李世民一路走近,卻沒急著說話,蹙眉看了眼案几上的文字,這才輕輕一抖衣袍。尉遲寶琳頗有眼見,抬了胡床過來,在李世民落座的剎那擺到了它應有的位置。
「你必要見朕,想說些什麼?」李世民淡然開口。
「請陛下屏退左右。」李昊再度行禮,氣得倆千牛備身都瞪起眼來。「陛下,此賊……」程處默沒能說完,李世民只是抬手,趕蒼蠅似的揮了揮,他們便即退下。
隨後,不等李昊開口,李世民先對他道:「今夜你劫持太子,頂撞皇后,監禁了一位宗室,還敢騙過宮中門禁,于禁內持械殺人。你斟酌好要說什麼,否則……」
語調不高,語氣不重,但「否則」兩字一齣,壓力頓時若有實質。
李昊抿抿嘴,行禮言道:「小子之所以請見陛下,乃是為陛下獻計獻策,此策必要面稟。」李世民沒有說話,只是微抬下巴,示意李昊繼續,面上毫無表情。
沒有反饋的溝通,最是讓人難熬,因為很難把握住對話的方向。
李昊深吸一口氣,開始醞釀措辭。
李昊曾經想過要與李世民說及平滅突厥的方略,也想過預告接下來兩年可能遭遇的天災,更考慮過提前把將要推行的制度托出,求個與李世民心有靈犀,切中要害。
可在過去這些天裡,李昊都將這些想法一一否決掉了。
平滅突厥這種大事,不論是情報還是戰略,都不是他此時能說出口的。區區一介奚官奴,沒有任何根由的信口開河,所說內容要依賴諜探。斥候印證才能得到證實。
李世民不會有這等耐心。
而未卜先知充當神棍……他會直接被李世民弄死的。任何一個有腦子的統治者都不會允許有人能未卜先知。因為如此一來,權力的所有解釋權都會被神棍所竊取。
董仲舒之所以能推出「事後牽強附會」的天人感應,給皇權套上了一層枷鎖。可不只因為他是儒學大宗師,這事之所以能成,是因為它呼應了「君權神授」的需要。
自己可還根本沒有董仲舒那等名望呢……
至於妄議中樞大事,更是笑話。李世民只會對他嚴刑拷打,嚴查中樞洩密。
所以,李昊真正能說的內容是有限的,必須是他認知範圍內可知的。而這樣的「垃圾論據」還必須被包裝成優秀的「申論」,必要讓李世民真正認識到他的價值。
沒有預演,沒有容錯,沒有第二次機會,這是一場決定生死的面試。
李昊抬眼。開口:「在下敢問陛下三個問題。」
見李世民無動於衷,李昊自顧自問道:「陛下可知,晉文帝司馬昭因何伐蜀?晉武帝司馬炎因何伐吳?兩晉交替,永嘉烽火,可為何北境羯胡竟能數以百萬計?」
李世民偏了偏眸子,隨後微微蹙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