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瓊深深呼吸,猶豫不定,他是想再堅持一二。今日乃開年大宴,京師國公以上必要列席。再說,皇帝也必要與他們說話敘舊。此時自己若是因病缺席,豈不敗興?
況且,李昊所言是真是假?
然而,右下腹的劇痛確實來得又快又急,如今愈發難忍。
李昊蹙眉,逕自出聲打斷道:「再說一遍!我通醫理,翼國公此時舊傷急性發作,病症兇急。若再強忍,一旦腸壁破損,性命堪憂!必須立刻處置!」
崔仁師仔細看了看秦瓊的面色,確實讓人憂心不已,可是……
李昊吸了口氣,轉頭對他和孫典事道:「不需要兩位做主,速去呈報禮部。通事舍人及能做主的內官知曉。若要彈劾,明日早朝彈劾我便是。時不我待,快去!」
這般一說,孫典事左右看看,如蒙大赦,轉身便走。
此時秦瓊已有些站立不住,整個人半靠在李昊身上。李昊也不等崔仁師決斷,扶著秦瓊轉身便走,逕自行向最近的嘉德門。門洞處能避風休息,監門府可供使喚……
崔仁師目光閃爍,並未阻攔,而是立刻請兩人身後的朝臣填補上空位。
此時,顯德殿內已響起鐘鳴之聲。隨後鍾。磬。琵琶。笙。笛。鼓等樂器漸次奏響,混成一體。這是《九部樂》中的《燕樂》,預告著大宴即將開啟。
大殿門口,通事舍人已漸次為百官唱名。
威嚴禮制之下,便是貴如親王宗室,信如長孫無忌,一樣要恭謹遵從。
李昊將秦瓊胳膊搭在肩上,兩人一個腿上有傷一個腹部絞痛,攙扶著行走,逆勢而動。行經一個虯髯大漢身旁,對方擦肩而過時低聲關切:「秦二哥,這是怎了?」
此時秦瓊已疼得說不出話來,李昊目不斜視也沒回應。
兩人一路迎著百官側目,漸漸脫離隊伍,來到嘉德門內。
監門府校尉快步湊到近前,不等他開口,李昊已吩咐道:「去太醫署請太醫,讓他們備紫蘇子。萊菔子(蘿蔔子)各三錢,搗碎煮水,候溫送來。另附少許麻油。
「還有,讓他們再取些柳樹白皮,煮沸熬水送來。記下了嗎?速去!」
眼見李昊和秦瓊身份如此,校尉不敢耽擱,立刻派甲士趕往太常寺。李昊左右看看,扶著秦瓊來到避風門洞,逕自解了外裳替他鋪在地上,扶他躺倒至左側臥。
「秦公,放鬆些,吸氣時鼓腹,呼氣時收腹。」李昊用手掌在其腹部順時針方向極輕柔地揉著,同時引導秦瓊深慢呼吸。另一隻手持續揉捏著對方合谷穴(虎口)。
四下看看,他忽而衝著一個監門府甲士叫道:「你,過來!」甲士愣了愣,左右看看,指了指自己。李昊點頭吩咐道:「就是你,過來給翼國公按壓足三里。」
深度調息。體位干預。穴位按摩,秦瓊的臉色漸漸緩和些許。
他吸著冷氣,低聲問道:「你竟真會醫術?昨日家中部曲與我說,我還不信……你,年紀輕輕,如何學得醫術?」李昊側頭,看著他臉上恢復些許血色,鬆了口氣。
「昔日家父於江淮征戰,多曾受傷。我那時年幼,憂心不已,便私下與高人學了三四年。小有所成。」這個謊言他已準備多時,可直到如今才有了第一個受眾。
秦瓊聞言,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未再追問。或許是疼痛已消解掉他的探究欲。或許是這位沙場老將也已習慣這種相處之道,知曉各人都有不欲人知的過往。
李昊瞥向巍峨的顯德殿,看著百官漸次登階入內,曲調漸變,心頭微微感慨。
他在大唐朝堂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沒想到是以這樣一種方式開始。
本還想說要低調來著。
眼角余光中,有太醫正揹著藥箱,疾行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