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讓馮赫的筆追上他的語速。
馮赫趴在旁邊的工作臺上飛快地記錄著，手指在加密平板上畫出了一張粗略的思維導圖，左邊分支標著力場護盾，一個分支下標註著廣義相對論的測地線方程，另一個分支標著能量護盾，向後延伸連線到電磁學和等離子體物理。
他畫完之後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閃著一種近乎飢渴的求知慾望。
“至於碳奈米宏觀纖維，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單根碳奈米管的拉伸強度理論上可以達到鋼材的數十倍，這個數字在奈米尺度的實驗室測量中已經被多次驗證。但實驗室資料是一個微觀世界的驕子，工程實際是另一個世界的苦力活。把一根長度只有微米級的奈米纖維變成連續數千米、能繞成卷、能織成布的宏觀纖維束，中間隨著尺度每增加一個數量級，缺陷密度就呈指數級上升。一根含有千分之一缺陷率的碳管在微米尺度表現完美，拉到米級就會因為缺陷點的應力集中效應發生逐級斷裂。”
“當瑕疵率被放大到宏觀尺度後，整體強度會出現量級級別的滑坡，目前全球所有團隊都卡在這個尺度效應的物理瓶頸上。但如果我們能解決連續化生產中的催化劑均勻性問題和高溫裂解過程中的氣流場穩定性問題，也許能走出一條新路，真正把實驗室那張完美的應力-應變曲線翻譯成能支撐大型空天平臺的工程材料。”
說到這裡，王東來看向馮赫，平靜地說道：“這件事不在短期的研發清單上，但你提前瞭解一下也好。”
馮赫連連點頭，手指飛快地在加密平板上敲下關鍵詞，力道大得螢幕發出輕微的觸控反饋音。
他身邊的那幾位工程師也紛紛開啟手機備忘錄，敲螢幕的噼啪聲此起彼伏。
“聚變反應堆小型化，這個題目夠大。”
王東來緩緩接上最後一個問題，語氣裡多了幾分對工程挑戰本身的欣賞，出聲說道：“磁約束和慣性約束兩條路線各有優勢也各有致命弱點。”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一臺待命的實驗資料終端前，指尖隨手在觸控式螢幕上畫了兩個圓。
左邊圓裡畫了一條彎曲的磁場拓撲結構簡圖，右邊圓裡畫了一個向內壓縮的球形聚爆示意圖。
墨綠色工裝的年輕工程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湊了過來，隔著幾步遠踮起腳尖偷瞄那兩塊簡圖。
站在旁邊的馮赫根本沒空理會，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粘上去，看得更清楚一些。
“磁約束路線的優勢在於穩態執行，一旦實現等離子體穩定燃燒，能量輸出是連續的，更適合作為恆定輸出的機載主電源。但它的瓶頸也很清楚：超導磁體的體積和重量在當前技術水平下很難壓縮到戰術級平臺的承載能力之內。”
“託卡馬克也好，仿星器也好，球馬克也好，每一種方案都面臨同樣的工程縮放問題。慣性約束的優勢在於單次能量密度極高、脈衝功率大，可以做到相對緊湊的體積；但它的瓶頸也在這裡，它天然是脈衝式的，兩次點火之間需要冷卻和復位週期，對於需要持續供電的機載系統來說，脈衝間隙的儲能緩衝是一個巨大的工程挑戰。”
王東來手指移開螢幕，指尖在空氣中劃了一個連線兩個圓的弧線，出聲補充道：“磁慣混合約束是未來最有可能率先突破的那條路，用慣性約束實現點火，用磁約束維持燃燒。這條路目前還缺乏足夠的實驗資料支撐，理論框架也需要進一步完善，但方向是對的，值得投入，值得等待。”
馮赫的筆尖在紙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王東來，目光裡帶著那種在實驗室裡待久了的人特有的純粹的好奇。
這種好奇不分職位高低，也不管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的老闆，只關心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的這麼多？
“王院士！”
馮赫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語氣裡的興奮被一種更深的嚴肅所取代。
“您剛才說的這些，有的我個人也覺得在可預見的未來可能具備一定的工程可行性，有的我一直以為還只存在於基礎物理的猜想階段，至少在國際學術界目前公開可見的文獻中還沒有看到過完整的理論推導。您每次來都能把這些東西講得像拆解一臺發動機一樣清楚，我聽一次就覺得自己的認知框架要重構一遍。說實話，之前有些技術方向我私下裡琢磨的時候，還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得太遠了。但今天聽您這麼一說，我反而覺得想得還不夠遠。”
王東來看著馮赫那雙因長期熬夜而佈滿血絲但依然銳利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指教，也沒有故作謙遜的客套，更像是一個走了很遠路的人回頭看到後面有人在拼命追趕時，停下來遞過去一根登山杖。
“你腦子裡轉的那些問題，再過幾年回頭來看，就會發現它們之間有內在的聯絡。碳奈米纖維解決的是材料問題，材料問題解決了，機身結構才能承受更高的過載和更高的能量密度。能量護盾解決的是防禦問題，防禦問題解決了，平臺才能在飽和攻擊中存活足夠長的時間。聚變反應堆解決的是能量供給問題，能量供給解決了，前面所有東西的功耗天花板都會被炸掉。”
“再加上機載戰術智腦的協同推理能力，多機蜂群的資訊共享拓撲，量子通訊的抗干擾鏈路，這些不是各自獨立的單獨專案，它們最終會匯聚到同一條技術主線上。你要做的不是在每個方向上平均費力，而是找到那條主線，然後把所有資源押上去。”
馮赫站在原地，把加密平板抱在胸前，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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