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馬走後，會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東來坐在原處沒有起身，面前那杯龍井早已涼透，茶湯表面凝著一層極薄的茶膜，在燈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
他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回原處。
媧的聲音從環繞音響中響起，語調依然平穩。
「老闆，傑克馬已經離開園區，根據他離開時的生理資料和行為模式分析，他此刻的情緒狀態中，挫敗感和焦慮的佔比遠高於忿怒。他不像是來談判的，更像是來確認某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
「他確實不是來談判的！」
王東來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隻並排放著的茶杯上。
一隻空了，是傑克馬一飲而盡的。
一隻還留著半杯涼透的茶，是他自己的。
「他是來找一個讓自己死心的理由，我給了他，所以他走得還算體面。」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唐皇城的工地依然燈火通明，塔吊的鋼臂在夜色中緩緩轉動，探照燈把施工面照得如同白晝。
更遠處，高新區的寫字樓群亮著星星點點的燈光，那是銀河科技旗下各個業務線的員工還在加班。
再遠處，秦嶺的輪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深沉的剪影。
「老闆，根據我對致富寶股權結構和業務模式的持續追蹤分析，傑克馬剛才描述的那套槓桿迴圈模型基本準確。三十億註冊資金，透過四十次ABS迴圈將放貸規模放大到三千六百億，槓桿倍數遠超傳統商業銀行的監管紅線。而他自己透過多層有限合夥和法人持股，將控制權和風險剝離開來，雖然掌握著超過七成的決策權，但穿透到個人名下的實際出資額卻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套架構在法律層面非常精密，任何一個環節都經過頂級律所的合規審查，但它的脆弱性同樣顯而易見：一旦底層資產大規模違約，整個迴圈鏈條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崩塌，而最終的損失會沿著ABS鏈條傳導到銀行體系和理財產品持有人的手裡。」
王東來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媧的分析精準而冷酷，每一層邏輯都剝得乾乾淨淨，但此刻他想的不只是致富寶本身的風險，他更在意的，是這一風險所折射出的更深層的東西。
一個靠三十億註冊資金撬動三千六百億放貸規模的金融科技公司，如果順利上市，它的造富神話會像磁石一樣吸引更多的資本湧入同一條賽道。
更多的平臺會效仿，更多的槓桿會被迭加，更多底層資產會被打包成精美但脆弱的金融產品推向市場。
而最終兜底的，永遠是那些對金融風險一無所知的普通人。
「媧，你說上面會看不出來這套架構的問題嗎？」
媧沉默了片刻，這不是它的運算速度能回答的問題，但它已經學會了理解這種沉默背後的含義。
「從公開的政策訊號和監管動態判斷，金融監管部門對網際網路平臺跨省經營信貸業務。資產證券化的多層巢狀。以及『科技公司』身份規避金融監管的做法，關注度在持續上升。最近幾個季度出臺的若干規定，對聯合貸款出資比例。跨省經營限制。ABS備案審批都提出了更嚴格的要求。雖然沒有直接點名致富寶，但每一個條款都精準地卡在它的核心業務模式上。按照這個趨勢，監管部門在關鍵時刻出手干預的可能性非常高。」
「那就夠了！」
王東來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件事，我不需要親手去攔。上面的人不瞎，該看到的遲早會看到。但如果，我說如果，因為某些原因這個雷沒有被及時摁住，到了真的要炸的那一刻，我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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