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盧天辰的目光仍未離開篝火,彷彿在凝視火焰中某種幻象,語氣平緩如常:“我洗劍山莊的劍道,素來講究‘身、劍、氣、意’四合為一,於內息運轉與筋骨發勁間的協調錙銖必較。家祖授藝時,常命我觀摩百家勁力流轉之態,以辨其優劣,涵養自家器識。方才生死相搏,你為我牽制無名側翼,我方能偶得餘暇,窺見這絲異樣。”他頓了頓,語氣更沉靜了幾分,“依我淺見,姑娘所遇並非功力火候問題,而是所修心法中,維繫‘手少陽三焦’與‘手陽明大腸’二經氣息轉換的那處關鍵——或可稱之為‘勁力轉換之樞’——構築得略有疏隙,未能達至圓滿貫通之境。平日對敵,仗著身法奇速、招式詭譎,此疏隙無傷大雅。然一旦遇上如無名這般內力已臻化境、感知入微的絕頂人物,此處便如同堤壩蟻穴,久戰之下,必成潰決之由。”
他略作停頓,似在斟酌詞句,繼而緩緩道:“若欲彌補,或不必更易根本心法。姑娘可嘗試,當內息行至‘臂臑’穴時,勿要直驅‘曲池’,而是以神意微微牽引,分潤一縷細流,暫且繞行‘手五里’穴半周,猶如河道分岔引流,緩其湍急,再徐歸主脈。此法或會使出招之瞬,略緩毫釐,幾乎不可察覺,卻能讓勁力傳遞更為順暢沉穩,後繼亦更顯悠長。面對如山嶽壓頂般的巨力時,也能多幾分週轉卸力的餘地。當然,此僅為我一家之妄測,具體如何,還需姑娘親身印證,尋得最適合自身的調整之道。”
殷尚雪怔然聆聽,心中卻如投石入湖,漣漪陣陣,難以平息。盧天辰不僅精準指出了那藏於毫芒之間的缺陷,竟還提出了一條切實可行、思之頗有道理的調整路徑!這絕非信口開河,而是真正建立在對武學至理深刻體悟之上的洞見。她自幼所接受的訓誡,便是流泉武功自成體系,不容外人置喙,更忌憚他人窺探。此刻盧天辰之言,無疑觸碰了禁忌,卻也......直指要害,讓她無法忽視。
沉寂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柴火燃燒的細響。良久,殷尚雪才低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情緒:“......為何要與我說這些?” 門規如山,外人指點本是大忌。
盧天辰這才轉過臉,看向她。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躍動,褪去了往常的戲謔,顯得格外清澈而鄭重:“因為我不願見你,下次再逢無名那般對手時,因這原本可以彌合的破綻而受創,乃至......殞命。” 他嘴角微彎,露出一抹坦誠的、毫無雜質的淺笑,“今日並肩禦敵,承蒙姑娘多次援手,這便當作......我的投桃報李吧。”
言罷,他起身,隨意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目光投向南方沉沉的夜色。“殷姑娘,江湖路遠,望你珍重。或許他日,我們仍有並肩而戰之時。”
說完,他轉身離去,身影漸漸融入營地另一側的陰影中。
殷尚雪獨自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許久未動。面具遮掩了她的容顏,卻遮不住眼中那交織著驚愕、沉思、以及一絲難以言喻波瀾的複雜眸光。她緩緩垂下眼簾,視線落在自己交疊的雙手上,悄然握緊。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運勁時那細微的滯澀感,而盧天辰的話語,卻如一道微光,照亮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可能。
夜色愈發深沉,荒村廢墟間唯有這一簇篝火孤獨地明亮著,偶爾迸出幾點火星,旋即湮滅在黑暗裡。
在她自己都未曾全然明晰的心湖深處,某塊堅冰,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那個看似灑脫不羈、有時甚至有些輕佻的洗劍山莊少莊主,此刻竟留下了一道如此清晰而深刻的印記。這份悄然萌生的好感,如同暗夜中悄然探頭的嫩芽,細微卻真實,可是又與她自幼在流泉長大受到師父的影響而感到矛盾。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天竟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