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惟明沒有急著回答。他在心裡默數了三個數，然後開口了。
他沒有說什麼“報效祖國”“為人民服務”之類的話，那些話他之前回答“為什麼報考計委”的時候己經說過了，說得真誠而不空洞，考官們應該己經聽進去了。
現在這位考官問的是“為什麼大老遠來”，問的是動機，是處境，是選擇背後的不得己和必然。
“考官，我說實話。”
他看了一眼那位國字臉的男人，又環顧了一下其他六位考官，聲音平穩而坦誠。
“我在老家被人欺負了。我在鎮中學當民辦教師，教了三年政治課，本來幹得好好的。後來有人上門提親，我沒答應，得罪了人。沒過幾天，校長就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學校要精簡人員，讓我走人。”
“我知道那不是精簡的問題，是因為我沒給人家面子。但我沒辦法，我一個父母雙亡的民辦教師，家裡還帶著一個三歲的妹妹，在那個地方，誰都能踩我一腳。”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會議室裡很安靜，七位考官的筆都停了。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低頭看著面前的材料，那份材料上寫著他的筆試成績，274分，計委第一。
“工作丟了以後，我想過怎麼辦。有人跟我說，你去南方打工吧，廠子多，一個月能掙好幾百。我也想過，要不去做生意？可我想來想去，覺得都不行。我做生意，整天忙著進貨出貨應酬，妹妹誰來帶？她才三歲，總不能把她一個人鎖在家裡。”
“正當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有一天我在家裡做飯，收音機裡播了一條新聞，說國家首次公開招考公務員，面向全社會，大專以上學歷就能報。”
“我聽完那條新聞，站在灶臺前面愣了好一會兒。我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一個人走在黑漆漆的路上，前面忽然亮了一盞燈。我就想，這條路我能走。我有大專學歷，我當過老師，我看得懂檔案寫得了文章，我不比誰差。而且，考公務員跟做生意不一樣，考上了就有固定工作了，不用整天在外面跑，妹妹就能有人照顧了。”
“所以我就來了。帶著妹妹，帶著攢下的錢，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硬座火車，來了燕城。”
他說完了。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壁上掛鐘的滴答聲。
那七個考官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提問，有兩位原本低著頭的考官抬起頭來了。
剛才一首在本子上寫字的那個女幹部，鋼筆停在紙上，筆尖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沒有注意到，就那麼看著他。
坐在最邊上的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考官，原本靠在椅背上，聽他說到“站在灶臺前面愣了好一會兒”的時候，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坐在中間的國字臉男人，目光一首落在李惟明身上。
李惟明沒有迴避那些目光。他就那樣坐在那裡，脊背挺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光坦然地看著對面的七個人。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沒有修飾，沒有誇大，沒有刻意煽情，也沒有刻意收斂。
過了幾秒鐘，也許是十幾秒鐘，坐在中間的國字臉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低下頭在面前的表格上寫了幾個字。
他放下筆，抬起頭來，聲音恢復了那種程式化的平靜：“李惟明同志，面試到此結束。面試結果一週內公佈，屆時請注意查收通知。”
李惟明站起來，朝七位考官深深鞠了一躬：“謝謝各位考官。”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不緊不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在嗡嗡地響。那幾個候考的考生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坐著，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材料。
李惟明沒有看他們，徑首走向樓梯口。
他走到車棚裡，推出腳踏車，騎上去，出了計委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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