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的注意力一首在李惟明的身上，看見李惟明舉手，他微微點頭：“你說。”
李惟明站起來的時候，教室裡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去看那些目光，而是先想了想，然後開口了。
“沈教授，我上個月剛從東江省調研回來，之前還去過冰城。兩邊的對比讓我印象很深。”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在冰城，我在街上遇到一位賣糖葫蘆的趙大姐，她和我說在鑄造廠幹了十五年，然後下崗了，神色看上去很平靜。但是她說“一千塊，十五年工齡，你說這叫什麼事”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縮在袖子裡的手緊了一下。”
“後來我又去了一個叫二道溝的地方，那裡住的都是老國企的職工。一位退休的孫姓老廠長告訴我，去年冬天，他認識的一個老鉗工因為交不起暖氣費，在家凍了一宿，感冒拖成了肺炎，沒來得及送醫院人就沒了。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眼睛看著爐膛裡的火，很久沒有轉開。”
教室裡很安靜。
有人放下了手裡的筆，有人微微側過頭來看著他。
李惟明接著說：“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在東江省寧城，有一個在夜市賣燒烤的東北人。他也是在冰城下崗的鉗工，二十年工齡，拿了一千三百塊買斷。後來他到寧城跟著親戚學手藝，然後自己盤了一個攤位單幹。他說了一句話我印象很深，他說“在老家，規矩是你要辦事就得求人；在這邊不一樣，這邊是你要搞活經濟，我得服務你。””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沈知行的表情。
老教授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但李惟明注意到他放在講臺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的想法是，改革確實必須進行，經濟體制不轉軌就沒有出路，這一點我在調研中看到的每一個案例都證明了。但同樣的改革，在不同的地方、面對不同的人，結果會有天壤之別。東江的活力我看到了，那種自下而上的、在縫隙中生長的力量，確實讓人振奮。但冰城的困境我也看到了，那種長達二十年的積累被一夜之間抽空之後留下的空洞，同樣真實。”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後一段話：“我覺得，一個完善的改革方案，不光要考慮宏觀資料怎麼變、GDP怎麼漲，還要想到那些具體的人。他們曾經在車間裡流了二十年、三十年的汗，那些汗，不該變成一千塊錢就買斷的舊賬。”
他說完這段話，教室裡安靜了將近五秒鐘。
然後沈知行輕輕點了點頭，那一下點得很輕，但教室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就業”兩個字旁邊，又寫了兩個字：代價。
然後他放下粉筆，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李惟明身上：“你剛才說的那番話，有兩個東西很寶貴。一個是具體的人。你在講趙大姐、孫廠長、那個鉗工的時候，你把他們當成了真實存在的人，不是資料點。另一個是複雜。你沒有把改革寫成“好”或者“壞”的二元對立，你看到了它的兩面。這兩樣東西，在機關寫材料的時候很容易丟掉。丟了就再也撿不回來了。你能留著，說明你還在用腦子想問題。”
他說完這段話，沒有繼續點評李惟明的回答，也沒有讓話題停留在這個方向上，而是接過了話頭，開始講起了自己的觀點。
他說：“剛才那位同學提到了再就業培訓、社會保險接續、失業救濟等制度安排。這些措施確實存在，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制度的執行和制度的制定之間，差距有多大？一項政策在檔案上寫得再好，到了基層，到了具體的縣市、具體的街道、具體的人身上，它還能不能保持它原本的樣子？”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三角形，三個角上分別寫著：國家政策、地方政府、基層實際。
“國家政策和地方政府之間，有資訊差、有激勵差、有執行差。地方政府和基層實際之間，還有資源差、能力差、意願差。一個政策從出臺到落地，要穿過三層“衰減層”。如果只盯著第一層看，覺得政策己經出了、檔案己經發了，就萬事大吉了，那是坐在辦公室裡看世界。”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但每一句話都清晰而有力：“所以我在剛才第一位同學說完之後，一首沒有評價，因為我還想聽到從基層出發的聲音。這個教室裡坐著的，是各部委的骨幹，以後你們的工作就是要讓政策穿過那些衰減層，讓它真的落到該落的地方。做不到這一點，再漂亮的理論也沒用。”
他說完這段話，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了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
下課鈴響的時候，沈知行準時放下了粉筆。
他沒有拖堂，也沒有做總結，只是說了一句“今天講到這裡”，就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教室裡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響，三三兩兩的人站起來，有的在低聲討論剛才的內容，有的往講臺方向走，想跟沈教授再聊幾句。
李惟明合上筆記本，正要站起來，趙海波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前面走了過來，在他旁邊站定。
“李惟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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