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來查賬的？”
“我是來了解情況的。我在廠裡跟工人聊過，知道裝置被轉移的事，也知道工資被拖欠的事。我想確認一些具體數字，這樣才好幫他們把情況如實反映上去。”
施星河沒有立刻回應，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慢悠悠的，像是在掂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斤兩。
他喝完水放下杯子，忽然問了一句：“你為什麼要管這件事？你是黨校的學員，幹完這周的活兒就可以走了。”
李惟明被這句話問住了。
他看著施星河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不像是從那樣年紀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我見過很多事被假裝沒看見的樣子。時間久了，假裝沒看見的人越來越多，最後就真的沒人看見了。我只是不想再做那個假裝沒看見的人。”
施星河看著他，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燈芯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在牆壁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然後施星河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推開門走了進去。
李惟明聽見裡面傳來櫃門被開啟的聲音，然後是翻找東西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施星河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薄薄的本子。
他在方桌前重新坐下來，把那個紙包放在桌上，慢慢展開外面的報紙，露出裡面一本藍色封皮的賬本。
“這是我退休前抄的副本，”
施星河把賬本往李惟明的方向推了一下，“原件讓周德勝收走了。這裡面記的是1993年1月到1995年12月的全部賬目，包括收入、支出、工資發放記錄、裝置採購和處置記錄。”
李惟明雙手接過賬本，他翻到裝置處置那一部分，看到了幾筆記錄，時間、裝置名稱、處置方式、金額、經手人。
在“經手人”那一欄，他看到了一個重複出現的名字：洪大才。
“這個洪大才，就是是周德勝的小舅子？”
“對。他開了個廢舊物資回收公司，在縣城。廠裡這幾批裝置，都是他拉走的。”
“那這些裝置處置之後，錢呢？”
施星河沒有立刻回答，他翻到賬本後面幾頁，指著其中一行：“你看這裡。這是去年十一月第一批裝置處置後的進賬記錄，金額是西萬二千元。按照賬目應該入的是廠裡的賬戶，但實際上這筆錢並沒有進入廠裡賬戶，而是走了一條借款的賬目，打到了另一個賬戶裡。”
“洪大才的賬戶？”
“嗯。後來幾批裝置處置也是一樣的路數，機器拉走，錢進了洪大才的賬戶。廠裡賬面上只記了一筆裝置處置收入，但沒有說明這筆收入去了哪裡，也沒有任何後續的資金流向記錄。”
李惟明一頁一頁地翻著那本賬本，在心裡把那些數字和時間連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賬本上的記錄和他從付永紅那裡聽到的資訊相互印證，每一個時間點都對得上，每一個數字都沒有出入。
這本賬本，加上付永紅的證詞，己經構成了一套完整的證據鏈。
他合上賬本，沒有急著說話，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施星河：“施師傅，這本賬本，能不能讓我帶走。”
施星河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點了一下頭：“你拿走吧，這東西放在我這也沒什麼用，反而可能是一個禍患。”
李惟明臉上露出喜色，牤開口說：“施師傅，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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