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橋山被押送走後的這幾天,天津站的氣氛詭異地輕鬆了下來。
李涯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春風得意的勁兒,連那雙平日裡陰鷙的眼睛,看向鄭新月時都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眼看到十月,李涯特意換了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呢子,開著那輛黑色雪佛蘭,親自送鄭新月去南開大學報到。
一路上,鄭新月坐在副駕駛上,心裡其實並不像表面上那麼淡定。
她的手伸進包裡,摸了摸那張錄取通知書。
當時是李涯誤會了她是南開大學的學生,為了保命,她也就那麼模模糊糊的認了下來。
現在真要去學校報到,她的心裡還是有些打鼓,萬一被認出來是假的怎麼辦?
車子穩穩停在了南開大學的校門口。時局動盪,開學的日子比往年晚了不少,校門口顯得有些雜亂。
李涯把車停好,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鄭新月跟在他身後。
“李隊長!稀客稀客啊!”負責新生報到的教務處王主任一看到李涯,立馬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誰敢得罪保密局行動隊的閻王?
“王主任,辦入學。”李涯衝鄭新月揚了揚下巴,“把通知書給主任看看。”
鄭新月遞上那張做工精良的錄取通知書。王主任扶了扶眼鏡,仔細端詳著,紙張質地。印刷字型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通知書是沒問題的。”王主任翻看了一下手邊厚厚的一摞名冊,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不過李隊長,實在不巧。因為前陣子學校搬遷,加上時局太亂,有一批學生的檔案在運輸途中遺失了。鄭同學的檔案,恐怕就混在那堆丟失的裡面,基本上是沒有找回來的可能了。”
李涯站在一旁,目光在王主任和鄭新月之間掃了一圈。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疑神疑鬼,反而上前半步,看似隨意地替鄭新月擋住了周圍探究的視線。
他看著王主任,語氣雖然依舊冷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護短:“檔案丟了是學校的責任,人既然來了,通知書也是真的,總不能不讓人上學吧?”
王主任是個老油條,瞬間就明白了李涯的意思,立馬換上了一副笑臉:“李隊長說得是!既然檔案找不回來了,那就請鄭同學現場手寫一份個人檔案補進去,咱們蓋個章,這事兒就算齊了。”
鄭新月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鋼筆。她微微垂眸,筆尖在泛黃的檔案紙上行雲流水般遊走,字跡娟秀中透著風骨,準確無誤地填好了個人資訊。
李涯就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臂,目光落在她流暢的筆尖上。看著她從容不迫。落筆生花的模樣,李涯原本冷硬的眼神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心底卻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他想起了曾經他也像她一樣,坐在明亮的教室裡,滿腹經綸,意氣風發。如果不是抗戰爆發,如果不是後來在金山衛的死人堆裡爬出來......或許今天的他,也能像她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大學的書桌前,修完未竟的學業。
“寫好了。”鄭新月放下筆,輕聲說道。
王主任拿過檔案掃了一眼,立馬蓋上了鮮紅的印章,滿臉堆笑:“鄭同學,歡迎入學!以後在學校好好讀書,將來做個對國家有用的棟樑之才。”
走出教務處的大門,鄭新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涯看著她如釋重負的樣子,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行了,別緊張了。好好讀書,把書讀好......這是好事。”
指尖無意間擦過她溫熱的臉頰,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李涯的手僵在半空,整個人都愣住了。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眼底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錯愕與慌亂。
剛才,他竟然下意識地做出了這種......這種近乎親暱的舉動?
鄭新月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撞進了一雙寫滿震驚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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