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涯有時候會在深夜醒來，躺在鄭新月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偶爾有車燈的光掃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緩緩移動的亮痕，又暗下去。
他想如果當年沒有加入軍統會怎麼樣？
可他轉念又想，如果他沒有走那條路，他就不會遇見後來的那些事，也不會遇見她。
蟬鳴聒噪得刺耳，裹挾著盛夏燥熱的風，從老舊教室的窗欞裡灌進來，吹得課桌上卷邊的課本嘩嘩輕響。
李涯猛地睜開眼。
視線還有短暫的混沌，眼底沉澱多年的清冷銳利被一層茫然的水霧覆蓋。
鼻尖是粉筆灰混著夏日草木的青澀味道，耳邊是講臺上老師平緩枯燥的講課聲，還有周遭少年少女細碎的低語聲。
這場景熟悉又陌生。
是國中時候的課堂。
是他早己塵封、闊別了數十年的少年時代。
他回到了一切故事都尚未開始的時候。
李涯垂了垂眼，指尖撫過冰涼粗糙的木質桌面。
太不真實了。
成年人的沉重、歷經世事的疲憊，層層疊疊壓在他的靈魂裡，可軀殼卻是年少最鮮活、最純粹的模樣。
整整一堂課，他都處在這種割裂的懵懂裡，任由久遠的少年記憶和沉重的成年餘生在腦海裡反覆拉扯。
一堂漫長又短暫的課，就在他的怔忡恍惚中，悄然落幕。
下課鈴驟然響徹整個校園，喧鬧聲瞬間吞沒了整座校園。
同學們三三兩兩收拾書包，嬉笑打鬧著起身離校，鮮活的少年氣撲面而來。
李涯緩慢地收攏思緒，麻木又機械地收拾好自己的書包，跟著人流走出教室，走出校門。
夕陽西垂，暖金色的餘暉鋪滿整條老街，柏油路面被曬得溫熱。
他緩步走在熟悉的放學路上，心緒沉沉，還未完全從重生的震撼中平復。
就在這時，一道清瘦的背影，猝不及防撞入他的眼底。
不遠處的林蔭道下，少女揹著簡單的書包，步履輕盈，長髮被晚風拂起，側影清雋溫柔，身姿挺拔又幹淨。
僅僅是一個背影，就讓李涯的腳步驟然釘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停滯，心臟猛地狠狠一顫。
熟悉。
太過熟悉。
熟悉到讓他近乎窒息，讓他胸腔裡翻湧著積壓的情緒，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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