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現在再說,也不遲。
凌央勾弄著她的髮尾,又深情款款地喚了她一句:
“阿絳。”
霍晚絳原本都快睡覺了,聽到他的呼喚,她抬眼看他,臉上酡色未散,宛如一朵昂首的雨後芙蕖。
凌央深吸一口氣,才道:“你可還記得,去年在荊州驛館裡,我對你說過的話?”
霍晚絳想了想,去年,荊州......
好像在驛館裡,他確實誇讚過她的頭髮。
記得這麼清楚,是因為她也忘不了,那是第一次和凌央一塊睡。
她點頭,凌央看到她的反應,更是欣喜,恨不得把她揉進胸腔:“我那時沒有說完,可現在,我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霍晚絳聚精會神,等候他的下文。
凌央眼白處漸漸泛起紅:
“在我很小的時候,一直以為,先帝最愛之人是母后,一個月有半數日子,他都會宿在椒房殿,而我亦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他愛母后愛到何等地步呢?為了母后,不惜廢掉尊貴的邱氏,予母后全天下除他之外最尊貴的位置;不僅給母后增加了皇后之位前所未達到的食邑數目,還給她配備了皇后衛隊,時時守護椒房殿的安全;甚至予她兵權,儼然與他共分半壁江山。”
“聖眷最濃時,晨起,先帝會親自給母后描眉;母后跳舞時,先帝親自給她撫琴吹壎伴奏;就連上林羽獵,先帝都會帶著母后縱馬林間,手把手帶著她彎弓搭箭。他告訴她,人不可自輕,無論是何出身,都不要自覺低人一等。他親手把她從懵懂無知的少女,養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
“母后出身寒微,初時,連帶整個衛家在朝中都為貴族所輕視。那些人表面都對她畢恭畢敬,實則暗地裡常對她和衛家出言不遜,嘲諷衛家乃奴僕出身,說當今皇后做過最低賤的浣紗女。先帝聞之震怒,肅清超綱,將那些不滿母后不滿衛家的人該殺的殺,餘下之人全都流放去了大晉各個邊境。”
“那時,母后容顏尚在,為先帝先後誕下過四個子嗣,我這個最小的還是先帝最看重的太子,衛家又為大晉立下無數汗馬功勞,沒有任何人能撼動我們的地位......我以為,我和母后這一生都會如此順遂。受先帝和母后的影響,我以為天底下的愛侶都會如此,舉案齊眉,白頭偕老,永不變心。”
說到此處,他哽住許久,復又苦澀開口:“直到不知是何時,或許是母后出現了第一條皺紋、第一根白髮;或許是比她更年輕、更漂亮的美人悉數被送進皇宮;或許是我逐漸長大,威脅到了他的地位,一切都變了。”
“母后死時,他咒她,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哈,不得好死......彷彿昨日種種恩愛都是假象,那他們從前那些轟轟烈烈算什麼呢?他那時神色,與一隻野獸無異,母后什麼都聽不見了——可我都聽見了,我聽見了,我的心替母后碎成了齏粉,被風吹散了,什麼都不剩。”
“我那時才勘破,他愛母后麼?從頭到尾,他心中最愛的人只有他自己罷了。”
“可如果這世上,連他與母后的感情都做不得數,那什麼還是真的?我好想問問世人,究竟何物才能永恆?是愛麼?愛,多麼可笑的東西,一碰就碎,真心,更是天底下最不值錢的。”
“所以我不再相信任何人的真心,我更不相信一個人可以愛對方愛到願意去死,任何人都無法令我在意。可是......”凌央泣不成聲,“可是母后不忍我一人孤寂,讓你來了,阿絳,你到我身邊了。”
“你把我的心慢慢拼湊修好了,讓凌文玉從一塊冷冰冰的石頭變回了一個活人。阿絳,今夜你把自己徹底交付與我,我對天發誓,此生此世我絕不會離開嶺南、離開你。生生世世,我都要愛你,與你做夫妻。若違此誓,凌文玉必折去半數壽命,以作違誓之代價。”
霍晚絳連忙抬手捂住他的嘴。
這一生還很長,未來的命數......連她也不敢確定,他怎麼就能這麼信誓旦旦地發誓呢?
避讖,說話要避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