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楷看透戰局內裡層層利害,遂斷然進言,力勸張邈遣使向袁術求援。為穩全域性,他更主動請纓,願親赴壽春袁術大營,南下求取援兵。
張邈心中原本以為此舉多此一舉,轉念思慮,求援袁術未嘗不是一條後路。倘若趙雲拒不接受自己歸降,他尚可突圍南奔,投靠袁術。現下袁術暗藏稱帝之心,已是天下盡知,若自己順勢投效,日後未必不能博得一個開國功臣的尊位。
當夜,王楷悄悄私見邊固等一眾陳留世家大族,告知眾人,自己明日便要冒險南下壽春,出使求援。
邊固等人聞訊心中微喜,只因先前他們數次遣使向呂布求援,皆石沉大海,未得半點回應。
彼時河北戰局局勢已然明朗:曹操大舉興兵反攻,親率曹仁、夏侯淵、樂進、典韋一眾猛將,猛攻呂布部將高雅。高雅難以抵擋曹軍精銳攻勢,只得棄陣後撤,率部退守濮陽。
隨著山陽潰兵陸續收攏,呂布麾下所有兵馬盡數集結於濮陽周遭。原山陽聯軍吳資、趙庶、李鄒、許汜一萬四千餘眾,被呂布安置於濮陽以南的韋鄉,專司阻攔趙雲部北上夾擊。
呂布其餘主力,大半固守濮陽城池,剩餘兵力佈防濮陽以東,充當抵禦曹軍的前沿哨衛。
呂布已然徹底變更守禦佈局。曹操親領三萬五千主力壓向濮陽前線,僅留一萬五千兵馬鎮守後方根據地。
此前陳宮曾向呂布獻策,可調撥山陽聯軍南下馳援陳留,縱使不能擊潰趙雲主力,亦可牽制其兵力,使其無法抽身北上參與曹呂決戰。
奈何呂布生性畏怯惜命,不肯採納此策,反倒將山陽重兵留置韋鄉。此舉雖能短暫牽制曹軍東進,卻終究弊大於利。
陳留本就勢孤力弱、防線空虛,根本難以長久堅守。趙雲大軍壓境,早晚必然揮師北上。屆時呂布孤軍直面曹操、趙雲兩路天下精銳,雙線受敵,戰敗已然是大勢所趨。
王楷心中對此局勢看得通透無比,他主動請命出使袁術,看似為陳留尋求生路,實則是為自己謀劃的脫身之計。他深知陳留孤城必破,絕無逆轉可能,早已暗自打定主意,此番南下壽春,便絕不北返,順勢投靠袁術,另謀立身前程。
此人城府極深、心思陰私縝密,既不願隨張邈一同覆滅於孤城,亦不願讓張邈安穩投降苟活,更不願見趙雲兵不血刃、輕易拿下陳留重鎮。是以在獲得張邈准許出使之後,他第一時間暗中聯絡邊固等本土世家。
王楷深知邊固一眾世族根基盡在陳留,身家宗族全繫於此,是寧死不降、絕不肯歸附趙雲的死硬之輩。
待眾人齊聚議事,邊固等人剛因求援一事生出一絲希望,心中稍存期許之際,王楷驟然一盆冷水澆下,直言要害:自己一旦離城南下,陳留再無外援可盼。以張邈怯懦搖擺的性情,定然扛不住趙雲重兵圍城的壓力,用不了幾日,必然開城獻降。
此言一齣,瞬間激怒滿堂世家眾人。邊固等人本就誓死不降,聽聞張邈竟有獻城求生的打算,當場厲聲揚言,待王楷離去,便即刻誅殺張邈、取而代之,自主執掌城防,死守陳留,絕不向趙雲俯首。
王楷聽聞此言,心中暗自狂喜,這正是他步步誘導、刻意想要促成的局面。
唯有邊固奪權主事,陳留守軍才會死戰不退。比起心思搖擺、心懷降唸的張邈,邊固等世家主事,必然會寸土不讓、死守到底,硬生生為陳留拖延出不少時日。
如此一來,王楷便可坐收萬全之利。若袁術願意發兵救援,他便可引領援軍北返,一可擊退趙雲、揚名天下,二可助袁術奪取陳留要地,立下赫赫大功,穩居從龍功臣之位。就算袁術援兵遲緩、趕不及解圍,陳留最終陷落,他亦早已脫身事外,安穩投靠新主,保全自身性命與前程。
計議既定,邊固隨即暗中聯絡阮武、吳懿、孔伸三人,打算拉攏眾人一同舉事,共掌陳留防務,穩住城防大局。
四人之中,阮武、孔伸皆是本土士族心腹,向來與張邈離心離德,又堅守不降趙雲的本心,聞言當即應允,決意追隨邊固舉事。唯獨吳懿蹙眉搖頭,斷然拒絕參與。
吳懿為人剛正持重,雖身在亂世從軍守城,卻素來不屑陰私暗算、弒主奪權的卑劣手段。他心中清楚,張邈縱然庸弱無能、決策反覆、誤亂大局,終究是陳留府君、一城之主,亦是眾人上官。以下犯上、暗中毒殺主君,絕非大丈夫所為,亦非武將立身之道。
他當眾坦然直言:“守城禦敵,吳某萬死不辭,必傾力死戰。但陰謀弒殺上官、私行廢立,我絕不參與。”
邊固知曉吳懿秉性剛烈、不擅詭詐,且其部曲精銳善戰,若是強行逼迫,恐未遇外敵、先生內亂。故而不再強求,默許吳懿置身事外,只囑其嚴守機密、不得外洩風聲。吳懿依言應下,自此閉門治軍,中立旁觀,徹底不摻和這場城內政變禍亂。
排除吳懿之後,邊固、阮武、孔伸三人達成一致,迅速敲定毒殺張邈的具體計策。
此刻的張邈,尚且矇在鼓裡,心存僥倖。一邊寄望王楷南下能搬來袁術援兵,一邊暗自盤算,若是大勢徹底傾頹,便開城歸降趙雲,保全自身性命。他全然不知,麾下心腹與本土世家早已對其徹底失望,一張奪命殺局已然悄然佈下。
當夜三更,夜色深沉,州府衙內燈火寥落、寂靜無聲。邊固早已重金收買張邈貼身近侍,以府中特製安神湯藥、可解連日憂思失眠為由,將一碗浸透劇毒的湯藥送入內寢。
張邈連日憂懼戰事、晝夜難安,心神俱疲,聽聞是安神湯藥,毫無半點防備。他生性多疑怯弱,滿心皆是生死前程,萬萬想不到治下世家竟敢弒主作亂。抬手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只覺藥味微苦,隨即倦意翻湧,片刻便昏昏沉沉躺臥榻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