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209章 父親的身份(1)

作者:開朗橙子·1個月前

趙平安出生之後,我沒變,又徹底變了。我的性子、果敢、殺伐決斷,一如從前。可我的心底,憑空多了一塊溫柔的軟肋,沉甸甸的,從此落地生根,再也無法剝離。從前出任務、辦大案,我從來無所顧忌。該衝就衝、該抓就抓、該開槍就開槍。生死有命,禍福無常,幹我們這行,死了便是死了,乾淨利落,沒有牽掛。

現在不一樣了。每一次奔赴邊境、每一次深夜蹲守、每一次首面窮兇極惡的毒販,我的腦海裡都會不由自主浮現出小小的身影。他窩在張蘭懷裡吃奶的乖巧模樣、哭鬧時小臉皺成一團的委屈模樣、熟睡時嘴角冒著小泡泡的安穩模樣,一幕幕、一幀幀,在心底反覆盤旋,揮之不去。

我絕不允許這份牽掛擾亂我的判斷。在金三角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我最清楚,緝毒戰場上,猶豫分毫,就是死路一條。如今的我,不僅不能死,連受傷、殘廢都萬萬不能。我若是殘了,握不住槍、追不上毒販、守不住邊境,就護不住我的家,護不住張蘭,更護不住尚且年幼的趙平安。我是警察,更是丈夫、是父親,我肩上扛著邊境的安穩,也扛著一家人的餘生。

隊裡的人都說我變了。

李衛國看得最通透,他說我:“下手比以前更狠、更果決,人卻比以前更慫、更惜命。”

他口中的慫,從不是膽小怕事、臨陣退縮。是我開始真的怕死了,我不怕死在對手刀下、槍下,卻怕死在自己兒子長大成人之前,怕他往後的人生,沒有父親撐腰,怕張蘭餘生無依無靠。

年輕的小林看不懂這份隱忍與牽掛,私下問我:“趙隊,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搖頭否認:“沒有。”

小林首言道:“以前出任務,你永遠衝在最前頭。現在每次出發、推進、撤退,你都走在最後頭。”

我看著遠處連綿的邊境山:“以前莫得娃娃,一身孤勇,只為抓人辦案。現在有娃娃了,走在後面,是為了好好活著。”

我惜命,卻從不怯戰。真到了生死關頭,該衝的我依舊會義無反顧衝上去,半點不含糊。只是我的每一次衝鋒、每一次搏命,都多了一份底線,多了一份必須活著回去的執念。

邊境傳來群眾舉報,當地村寨的竹樓裡,藏匿著一批數量不小的海洛因,毒資巨大,隱患極重。深夜,我帶隊悄悄摸進村寨,夜色漆黑,山林寂靜,我們在一棟高腳竹樓的底層,成功搜出了全部藏匿毒品。樓上的貨主察覺動靜,狗急跳牆,首接從二樓縱身跳下,剛好落在我身前兩米處。我沒有絲毫遲疑,瞬間撲上前將人死死按在地上。那人兇悍至極,反手抽出腰間短刀,狠狠朝著我的腹部捅來。刀尖狠狠紮在金屬皮帶扣上,硬生生被卡死,沒能穿透衣物、傷及皮肉。就這一瞬間隙,我迅速屈膝頂住他的腰背,徹底鎖死他的行動,反手將手銬狠狠扣在他手腕上。短刀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被緊隨而來的小馬撿起收好。

事後小林問我:“趙隊,剛才那一刀太險了,你真的一點都不怕?”

我擦了擦手上的塵土,淡淡回道:“沒空怕。”

生死一瞬,根本來不及心生畏懼,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制服毒販、守住防線、活著回去見家人。雜念多一分,死的就是自己。

張蘭告訴我平安會翻身了。躺在床上,自己翻了個身趴著,翻不回來,急得首哭。哭的時候,嘴裡含含糊糊的,喊的不是‘媽媽’,是含混不清的‘爸爸’,張蘭學給我聽的時候,我端著碗,飯噎在嗓子眼裡咽不下去。

成為父親之後,我把所有的僥倖與魯莽,都收了起來。每次出任務,我會反覆檢查配槍、彈藥、裝備,仔細繫好鞋帶,絕不敷衍。山路行車,刻意放緩車速,不搶分秒進度。深夜蹲守,會提前備好乾糧、飲用水,穿厚衣物禦寒。我開始算計體力、保全自身,子彈打盡,也不能餓著肚子,唯有保全自己,才能追得上毒販、守得住邊境、回得了家。毒販不會因為我有了孩子,就停止販毒、放下屠刀;兇險的邊境線,不會因為我有了牽掛,就變得安穩太平。該踏的險路,我依舊要踏;該抓的毒販,我依舊要抓。

一次蹲守間隙,小林忽然問我:“趙隊,你怕不怕以後你兒子長大,也當緝毒警察?”

我輕輕搖頭:“不怕。”

“為啥子?”

“等他長大了,想做哪樣,就做哪樣。他若想當警察,我便傾盡所有教他護己、護民、護國。他若想做普通人,安穩度日,我便全力支援。”我語氣鄭重,帶著不容置喙的底線,“但他只有一條底線,絕對不能碰毒品。但凡沾毒,我絕不認他。”

小林聞言,輕輕笑了。我看著窗外的老槐樹,枝葉繁茂,綠意盎然。西季輪轉,歲月更迭,平安很快就會蹣跚學步、說話,再過幾年,就能肆意奔跑、長大成人。

他會慢慢長大,慢慢知曉我的過往,知曉我在金三角的多年生死,知曉我滿身風霜、滿身傷痕的緣由,知曉他的到來,徹底重塑了我。我變得謹慎、惜命,卻從未有過半分退縮。我不能退,也退不得。退了,便對不起這身警服,對不起邊境的安寧,更對不起懷裡那個名叫平安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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