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無聲》第215章 小林的傷(1)

作者:開朗橙子·1個月前

一路狂飆趕到縣醫院,我提前打電話讓她準備的,王芳早就帶著護士在門口守著,一眼就看見負傷的小林。不用多廢話,她立馬招呼人,手腳麻利地把小林抬下車,首接送進手術室。我沒跟進去,獨自靠在走廊冰冷的牆面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老張蹲在牆根底下,摸出一根菸捏在指尖,遲遲沒點,就這麼幹夾著,眉頭死死皺著。另一個隨行隊員垂著頭坐在長條椅上,全程悶不吭聲,肩膀垮得厲害,一臉的後怕與疲憊。手術室的紅燈亮得刺眼,大門一關,裡頭靜悄悄的,半點聲響都透不出來。外面的走廊空空蕩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摸出煙點燃,火苗顫了顫。這時候才後知後覺發現,我的手在抖。剛剛追人、槍戰、揹人跑路的時候,腎上腺素頂在頭上,渾身緊繃,什麼痛、什麼怕都感覺不到。這會兒緊繃的神經一鬆,整個人卸了勁,連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發顫。菸灰簌簌落在胸前衣襟上,我懶得去拍,就這麼任由它掛著。我想起上次李衛國在礦場受傷那次,我抱著滿身是血的他,他還硬撐著笑,說沒死就行。

好在小林也沒事,子彈是斜著擦過去的,沒傷骨頭,也沒碰到大血管,撿回一條命。可那血是真真切切流了好多,這一槍,萬幸只是皮肉傷。漫長的不到一個鐘頭,在走廊裡熬得格外難熬。終於,手術室的門被推開,王芳摘下單片口罩,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疲憊。我立馬首起身,快步迎上去。

她看出我心裡的急,率先開口安撫:“趙隊長,放心,問題不大。子彈就是擦著肩頭皮肉過去的,骨頭一點沒碰,也沒傷到關鍵血管。”

“傷口比較長,裡外縫了十幾針,好好靜養,住個十天半個月就能出院,不影響以後幹活、執勤。”

我懸著的一顆心,這才重重落回實處。

“人醒了?”我問。

“醒了,麻藥勁兒退了痛得滿頭汗也不吭聲,小夥子能扛。你進去看他兩眼就行,別聊太久,讓他好好休息。”王芳叮囑道。

我點點頭,推門走進病房。病房裡很安靜,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小林靜靜躺在病床上,左肩纏滿厚厚的白紗布,繃帶從腋下繞到脖頸,牢牢固定著,看著格外惹眼。他臉色依舊慘白,精氣神不好。聽見推門的動靜,他勉強抬了抬眼,看見是我,下意識身子一動,想起身。我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不讓他亂動。

他扯著嘴角,擠出一點虛弱的笑,聲音輕飄飄的:“隊長,我莫事。真的莫得事。”

我看著他纏著繃帶的肩膀,又看著他蒼白的臉,心裡又疼又氣,語氣不由得重了幾分:“你莫事個屁。”

“這一槍但凡再偏兩公分,首接打穿骨頭,你這條手膀就廢了!後半輩子都莫想拿槍、也莫想執勤了!”

小林沒反駁,只是低低笑了一下:“隊長,我剛才追的那個人……抓到了嗎?”

我盯著他,心頭五味雜陳,緩緩搖頭:“跑了,山裡地形太雜,他們熟路,鑽進去就沒影了,下次再抓。”

小林眼神暗了暗,沒再追問。微微低下頭,用右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肩膀上的紗布邊緣,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絲無力,沉默了好久。

我俯身站在床邊,一字一句跟他說,既是訓他,也是讓他記牢:“小林,你給我記死了。”

“以後追人、抓人,絕對不能這樣莽撞。對方這麼幾個人、你就一個人,腦門一熱就單槍匹馬衝進深林,你拿哪樣跟他們拼?”

“毒販的命不值錢,他們爛命一條,死了就死了。但你的命金貴,你是警察,你的命比他們值錢百倍千倍!”

小林輕輕點頭:“隊長,我記住了。”

我看著他這副老實聽話的樣子,心裡更不是滋味。隊裡每次新人犯錯、遇險,過後都會老老實實說記住了。可在邊境、在金三角這片地界,有些教訓,根本不給你第二次改正的機會。這次他能平安無事,純屬命大、運氣好。運氣這東西,靠得了一時,靠不了一世。真正能保命的,是腦子、是規矩、是分寸。我帶他出來執勤、闖邊境、抓毒販,我就必須完完整整把他帶回去。帶不回去,我沒法給他家裡交代。爹走得早,母親改嫁,跟著外婆長大,家裡就靠他撐著。他要是出了事,外婆後半輩子,就沒依靠了。我不能讓他出事,也絕不允許。

“小林,下次一定小心點。”

“好。”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裡,老張終於掐掉了手裡攥了半天的煙,站起身。另一名隊員也從長椅上起身,兩人都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後怕與凝重。

我壓下心頭的繁雜情緒,開口道:“走,回去。吃口飯,休整一下。”

三人並肩走出醫院大門,天色早己黑透。街邊路燈昏昏黃黃,光線昏沉,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冷清又壓抑。我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住院樓,小林病房的燈還亮著,孤零零的一盞光,在黑夜裡格外顯眼。

他才二十出頭,進緝毒大隊才一兩年,還是個半大的小夥子。今天一場硬仗,肩膀就硬生生縫了十幾針。這條路還長,往後的日子裡,還會有兇險,還會有廝殺,還會流血受傷。我在心裡暗下決心,只要我在一天,我就必須護著他。能少受一次傷,就少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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