糯卡徹底瘋了,我們接連掐斷他好幾條人體運毒的線路,抓騾子、截毒品、封通道,斷了他大把的財路。他不敢明目張膽跟我們警方硬碰硬,不敢正面接火打硬仗,就專挑最軟的柿子捏。他的報復從來不衝警察來,全部撒在邊境老百姓身上。邊境沿線大小寨子,誰給我們遞過線索、誰舉報過運毒車輛、誰撞見生人入境主動報備、誰不肯讓他的人落腳藏身、誰不配合他運貨,他全部悄悄記在賬上。
這人陰得嚇人,當面不動聲色,半點動靜不露。可隔上十天半個月風聲一過,他的人就悄摸入境。從不明火執仗開槍,怕驚動卡點引來警力。清一色深夜摸寨、蒙面入室,只用冷刀無聲索命。幹完就撤、不留痕跡,現場乾淨得可怕。
深山寨子夜裡本就偏僻荒涼,家家戶戶獨門獨院,鄰里隔得遠,喊破喉嚨也沒人聽見。就算有人隱約撞見黑影,也沒人敢開口,不敢指認。大家心裡都清楚,糯卡的人有仇必報、斬草除根。誰敢多嘴,下一家被滅門的就是自己。久而久之,寨子里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趙立軍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坐在辦公室整理近期的卡點排查材料,桌上攤滿了運毒案卷、排查記錄。電話一通,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沉得像結了冰,透著一股子壓抑的火氣。
“山河,勐古出事了,出大事。”
我指尖一頓,心頭瞬間繃緊:“啥子事?”
“上個月勐古寨子那個老建檔村民,你應該有印象,就是主動舉報運毒貨車的那個老頭。上次就是靠他的線索,我們半路截下一輛過境貨車,當場查獲二十公斤海洛因,端了糯卡一條主力貨線。”
我嗯了一聲,那老頭我記得很清楚。
趙立軍語氣更沉了:“糯卡那邊查出來是他舉報的,連夜派人入境報復。”
我握著話筒,呼吸一滯:“人咋樣?”
“人沒了。”他停頓半秒,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一刀割喉,當場斃命。”
我心口猛地一沉,追問:“就他一個?”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傳來一句更冷的話:“一家五口,全沒了。老伴、兒媳婦、兩個小孫子,一個五歲,一個三歲,通通沒放過,滅門。”聽筒裡的聲音嗡嗡作響,一瞬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下來。我五指死死攥著話筒,指節發白,喉嚨發緊,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舉報的是老頭,守公道的是老百姓,可糯卡的報復,不分老少、不分婦孺、不分無辜與否。老人何錯之有?妻兒老小又何錯之有?尤其是兩個幾歲的娃娃,懵懂無知,連世事都不懂,卻要跟著一起送命。這根本不是報復,是赤裸裸的畜生行徑,是喪盡天良的屠殺。
“省廳刑偵隊己經趕去現場勘查了。”趙立軍沉聲叮囑,“你那邊務必提高戒備。糯卡這次吃了大虧,殺紅了眼,大機率會往你們勐糯一線滲透報復。你的隊員、隊員家屬、周邊村寨的老百姓,全部要重點保護,嚴防出事。”說完,他首接掛了電話。
我緩緩放下聽筒,癱坐在椅子上,渾身氣血都在往上湧。窗外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綠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陽光明明好好的,我卻覺得渾身發冷。那個老頭我真的熟。勐糯寨子口,天天坐在大樹下編竹筐的那個老人。我每次巡邏路過,都會蹲在他身邊蹭一根菸、聊兩句家常。他接過我遞的煙,從來不當場抽,就穩穩夾在耳朵上,手上編筐的活一刻不停,手指粗糙、動作麻利。每次看著我們奔波巡邏,他都會眯著眼望向對面的緬北深山,嘆一句:你們公安辛苦,守著這邊,不容易。
他一輩子老實本分、安分守己,本本分分種地編筐,從不惹事。只因看不慣毒販過境害人、禍害鄉里,憑著一腔良心站出來舉報,幫我們保住了邊境安穩、截下了害人的毒品。他以為守住了村寨,守住了良心,卻萬萬沒想到,糯卡的賬記了整整一個月。山的那頭是緬甸,是糯卡的老巢。他的人可以悄無聲息越境,他的刀,可以沾滿無辜百姓的血。毒梟的冷血,從來不分時間、不分地點、不分善惡。
正愣著出神,小林推門走了進來。他看見我僵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臉色難看至極,瞬間察覺到不對勁。
“趙隊長,咋了?出啥事了?”
我抬眼看向他,聲音沙啞發沉,壓著滔天的怒火:“勐古出事了。之前舉報運毒的那個老人家,被糯卡的人滅門了。一家五口,老人、老伴、兒媳婦,還有兩個三西歲的娃娃,全沒了。”
小林臉色瞬間煞白,猛地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臉上的青澀徹底褪去,只剩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刺骨的寒意。雙手垂在身側,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放哪裡,渾身都繃緊了。他見過運毒的慘、見過死人的慘,卻沒見過這麼不講章法、這麼滅絕人性的報復。
“趙隊長,那我們……我們現在咋辦?”他聲音都在發顫。
我猛地站起身,壓下心底翻湧的怒火和酸澀,語氣堅定凜冽:“照常巡邏,該幹啥幹啥。”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不能慫。我們一旦退縮、一旦鬆懈,糯卡就會愈發猖狂,老百姓就徹底沒了依靠。我抬手將配槍死死別在腰後,扣緊卡扣,又從抽屜裡摸出兩個備用彈匣,紮紮實實塞進褲兜,動作乾脆利落,帶著緊繃的戒備。小林定定看著我,看著我係緊鞋帶、整理裝備、起身整裝待命,瞬間回過神,立馬收斂情緒,擺正身姿。
“走。”我抬步往外走,聲音冷硬如鐵,“去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