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老周就來敲我的門。
“起床，跟我走。”
我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套上衣服，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走。天剛矇矇亮，縣城的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幾條野狗蹲在路口，看見我們過來，夾著尾巴跑了。
老周開著那輛綠色吉普車，沿著昨天去三家村的路，又往南開了一段。到了一個岔路口，他沒拐進三家村，繼續首行朝著更深的山裡開去。路越來越爛，兩條車轍印在草叢裡蜿蜒向前。路兩邊的樹也越來越密，遮天蔽日的。
“這條路是當年馬幫走的路 ”老週一邊開車一邊說，“解放前，這裡的馬幫從緬甸馱洋貨進來，走的就這條路。現在公路修到公社了，這路就走得少了，但有些馬幫還在用。”
“馬幫不怕被查？”我問。
“查？哪個查？”老周哼了一聲，“這路兩邊幾十裡地沒有一個人，你上哪兒查去？再說了，馬幫走的都是夜裡，白天躲在林子裡睡覺，晚上才趕路。等你接到訊息趕過去，人家早跑沒影了。”
車開到一個山坳裡，老周把車停在一棵大榕樹下，熄了火。他跳下車，從後座拿出兩個軍用水壺，遞給我一個。
“前面莫得路了，要走路。”
我跟著老周鑽進密林。林子裡又潮又暗，地上厚厚的落葉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空氣裡充滿腐爛的樹葉味。老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不說話，我也沒問，就跟著他走。走了大概一個小時，前面忽然亮了起來。穿過一片灌木叢，眼前出現了一條小河。河不寬，頂多十幾米，水很淺清澈見底，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對岸是一片開闊地，長滿了齊腰高的茅草。
“界河 ”老周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臉。
我蹲在他旁邊，也洗了把臉。河水冰涼，激得人精神一振。“河那邊就是緬甸了？”我問。
“對，過了這條河，就是外國 ”老周指著河對岸那片茅草地，“你別看現在這裡安安靜靜的，到了晚上，鬧熱得很。”
“怎麼個鬧熱法？”
老周沒首接回答，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深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河對岸。
“我跟你講個事 ”他說，“去年冬天，也是這個時候，我帶著人在這條河邊蹲了三天三夜。”
“蹲啥？”
“等貨，省廳那邊傳來情報，說有一批貨要從這裡過。我們提前兩天就到了，在河邊的林子裡埋伏好，等著抓人。”老周彈了彈菸灰，嘴角往下撇了撇。
“等了三天，貨沒來，第西天，我收到訊息，說貨提前一天己經過了，我們埋伏的時候，人家就在河對岸看著我們呢。”
“咋會這樣？”
“有內鬼 ”老周把菸頭掐滅，塞進口袋裡，不留一點痕跡。“有人把我們埋伏的訊息傳出去了。從那以後，我就曉得，這行不好乾。不只是毒販子難對付，自己人裡頭也得防著。”
我沒說話，老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我帶你去看看路。”他沿著河邊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跟我說。
“馬幫運毒，主要有三條路線 ”他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樹枝，在沙土地上畫了三條線。“第一條，從金三角出來，走緬甸的景棟、大其力，從我們河江縣進入中國。這是最近的一條路，也是走的人最多的一條。”他的樹枝在第二條線上畫了一下。“第二條，從金三角往東走，走寮國的豐沙裡、烏多姆塞，從雲南省的勐臘縣進入中國。這條路遠一些，但那邊管得松，走的人也不少。”樹枝移到第三條線。“第三條，從金三角往北走，走緬甸的密支那、葡萄，從西藏的察隅進入中國。這條路最遠，最難走，要翻大雪山，但那邊基本沒人管，毒販子走這條路的少，因為成本太高，風險也不小。”
我把這三條路線記在心裡。
“我們河江縣，正對著第一條路。這條路是金三角毒品進入中國最主要的通道。”老周站起來，把樹枝扔了。“金三角每年產的鴉片、海洛因，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從這條路進來的。所以你明白為啥縣裡對那批貨那麼重視了吧？”
“明白了 ”我說。
“走吧，我帶你去見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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