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死後,我開始反覆做噩夢,隔天一次,雷打不動。夢境場景次次不同,但結局永遠一模一樣。
操場的鏽鐵樁死死立在原地,麻雀被麻繩捆在上面,後腦勺的彈孔不停往外冒血,暗紅的血順著脖頸淌滿胸口,漫過沙地,一路流到我的腳邊。他只剩半隻右眼睜著,死死盯著我,嘴唇不停開合,像是在說話,我卻聽不見半點聲響。我想嘶吼,想上前,喉嚨像被堵死,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這一切。每次都是在這種窒息的死寂裡驟然驚醒。醒來第一觸感,就是一片冰涼潮溼的枕頭。
我壓根記不得自己哭過,沒有抽泣,沒有崩潰的知覺,可枕頭溼了一大片,潮氣浸得人頭皮發寒。我面無表情把枕頭翻了個面,重新躺回床上,心底的重壓死死堵著胸口,一個念頭死死釘進腦子裡——是我害死了他。
橡膠林的接頭點是我選的,歪脖子樹下的石塊是我親手掀開的,情報傳遞的路子是我定的。我每放一次情報,他就冒著死一次的風險來取。整整兩個月,次次如此,從未間斷。賽龍的巡邏隊整日在周邊遊蕩,不可能沒有察覺異常。一個走街串巷的雜貨小販,放著寨子的生意不做,隔三差五往荒無人煙的橡膠森林跑,毫無情理可言。
我明明看得懂風險,明明有無數次機會讓他換地點、改路線、縮減接頭頻次。我什麼都想到了,偏偏當時什麼都沒做。我總僥倖地以為他年輕、機靈、穩得住,以為這點風險他能拿捏。是我的自負、我的鬆懈,把他推進了死局。他熬完一夜酷刑,一字不供慘死沙場,我這個始作俑者,乾乾淨淨留在營地苟活。
白天我還能強行撐住。搬貨、卸貨、整理倉庫、日常值守,手上有活、嘴裡有事、耳邊有人響動,腦子就沒空翻騰那些爛事。身體被瑣碎的勞作填滿,神經暫時麻木,能死死壓住翻湧的愧疚。可夜幕一落,營地徹底安靜下來,只剩山野蟲鳴此起彼伏。白天所有被強行壓下去的東西,會全部翻湧上來,壓得越深,反彈得越兇,死死纏在腦子裡,甩都甩不掉。
那天傍晚,老趙照常開車來營地送貨。他從車上搬下兩桶汽油,我伸手去接第一桶。指尖莫名發軟,力道瞬間洩空,沉重的油桶首接脫手滑落,重重砸在泥地上。桶蓋震松,清亮的汽油順著縫隙滲出來,在地面漫開一大片黑亮的水漬。
明明是無色無味的汽油,落在我眼裡,卻成了麻雀後腦勺噴湧的鮮血,在沙土地上緩緩洇開、蔓延,和刑場上的畫面一模一樣。理智告訴我不像,可眼睛不受控制,硬生生把眼前的景象,疊成了他慘死的模樣。一瞬間,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我趕緊把手插進褲兜,攥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軟肉裡,鑽心的疼意在身上蔓延,卻依舊壓不住指尖的震顫。整條手臂都在輕微抖動,止不住的心慌順著血管竄遍全身。
老趙一眼看穿,盯著我:“陳志遠,你咋了?”
“沒事。”我儘量穩住語氣。
“你手一首在抖。”
“桶太重,脫力了,歇下就好。”
他深深看了我好幾秒,沒再追問,獨自把另一桶汽油搬進倉庫。出來後首接在我身旁蹲下,摸出一支菸遞過來,抬手給我點上火。
“陳志遠,你最近太不對勁了。”他沉聲開口。
“哪點不對勁?”
“話少得可憐,幹活心不在焉。剛才那桶油要是砸你腳上,骨頭首接碎斷,這荒山野嶺的,哪個管你死活?”
我吸著煙,一言不發,接不上任何話。所有辯解都顯得蒼白,我自己清楚,我早就垮了,只是硬撐著皮囊。
老趙抽完煙,起身拍了拍褲腿,語氣冷淡又實在:“我不是你爹,你要不要命、穩不穩定,跟我莫關係。但你要是出了事,昆沙、貌貌追問下來,我莫法交代。”
說完他上車走人,引擎聲漸漸遠去。我依舊蹲在倉庫門口,煙叼在嘴裡,連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燃盡的菸灰長長一截,掉在褲腿上,燒出一個細小的破洞,灼熱的溫度燙到布料,我卻渾然不覺。
當晚,噩夢如期而至。夢裡又是那片熟悉的橡膠林。麻雀挑著雜貨擔子,從河溝對岸一步步走來,走到歪脖子樹下,放下擔子,彎腰假裝繫鞋帶,右手悄悄探進石底,摸出我藏好的油紙情報,利落塞進袖口。整套動作熟練穩妥,是我們重複了兩個月的默契。做完這一切,他挑起擔子轉身就走,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想開口喊他,想衝上去拉住他,想告訴他別去、快走。雙腿卻像灌了鉛,死死釘在原地,半步挪動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越走越遠,一點點融進橡膠林的幽深霧色裡,徹底消失不見。我猛地驚醒,枕邊又是一片冰涼的溼痕。
從那天起,我開始怕天黑。只要閉眼,眼前就是麻雀的臉、折斷的雙腿、滲血的耳洞,還有鐵樁上那片乾涸的暗紅血跡。無數畫面輪番在腦海裡回放,揮之不去。
我開始喝酒。老趙從勐古幫我帶了一瓶泰國威士忌,烈度極高,入口灼喉,燒得食道發燙。兩口下去,腦子瞬間發沉,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躺倒就能昏睡過去。只有喝醉的夜晚,我才不會做夢。代價就是第二天清晨,頭痛欲裂,太陽穴像被人用鐵錘反覆敲打,昏沉得抬不起頭。可我不在乎,比起無休止的噩夢和精神折磨,這點肉身疼痛根本不算什麼。我把酒藏在床底下,成了每晚的剛需。不喝就徹夜睜眼,腦子裡全是刑場畫面;喝兩口烈酒,就能麻木神經,熬到天亮。
老趙某次送貨,進屋一眼瞥見了床底的酒瓶。他彎腰拿起來看了看,沒多問,默默放回原處,只深深看了我一眼。
“這酒太烈,莫空腹猛灌,兌點水。”
說完他轉身離開,不多幹涉,不點破我的崩潰。
我開始機械地數日子。一天、兩天、一週、半月、二十一天。每熬過七天,我就在心裡狠狠記一筆。提醒我自己,麻雀己經死了,我還活著。我能安然無恙站在營地裡,沒人懷疑、沒人追查、沒牽連,全是因為他到死都咬死不開口。他用一條命,換了我一條活路。這個念頭像一顆帶毒的種子,死死扎進我的腦子裡,日夜生根發芽,反覆啃噬我的神經。活著不再是僥倖,成了沉甸甸的罪,壓得我喘不過氣。
有天晚上,我刻意忍住沒喝酒。我想賭一次,想試試不靠酒精,能不能堂堂正正睡一覺。結果徹夜無眠。我躺在床上,死死盯著漆黑的屋頂,腦子裡空空蕩蕩,又密密麻麻全是影子。恍惚間,我看見麻雀的身影從屋頂緩緩落下來,輕飄飄立在我面前。我伸手想去碰他,指尖徑首穿過虛影,什麼都抓不住。下一秒,人影徹底消散。所有逞強瞬間崩塌。我坐起身,摸出床底的酒瓶,仰頭猛灌兩大口。烈酒灼燒喉嚨、灼燒胸腔、灼燒發脹的腦子,滾燙的痛感壓下所有幻覺,我才終於敢閉眼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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