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西號,撤離前最後一個白天。
我照常去南坎送貨。貨量極少,這些日子昆林早己逐步架空我,大貨、密貨盡數交給自己的克欽親信押送,只留些無關痛癢的零碎貨線讓我跑。還是跟往常一樣點貨,付錢,走人。我也照舊去李衛國的雜貨鋪買兩包煙。從櫃檯上拿了煙和情報,轉身出了鋪子,“王老闆,走了。”
回到船上,船走了半程,指尖捏著皺皺巴巴的撤離密信, 一字一句反覆摩挲,紙上寥寥數行字懸了整整六年的心猛地揪起又驟然發燙:“山河,撤離時間:八月二十五號凌晨兩點。路線:後山翻出去,往東走二十里,到南渡河邊。河邊有三棵大榕樹,從左往右數第二棵,樹根底下有船。對岸接應。訊號:手電晃三下,長短短。路上不要開槍,老周。”我把紙條燒了,灰燼灑進河裡,隨著河水遠去。心底翻湧著複雜的心緒,潛伏六年,日日如履履薄冰,偽裝度日,時時刻刻緊繃神經日夜提防。現在終於要歸隊了。
回到營地,天快黑了。我把帆布包裡的東西全倒出來。槍別在腰後,又把舊衣服塞進帆布包裡,還裝了些乾糧,拉好拉鍊放在床腳。天色徹底黑透了,整座營地漸漸安靜下來,院子裡沒人走動。昆林木屋的燈還亮著,貌貌提著藥箱進出昆沙屋子。我抓住撤離前最後的空檔,摸出枕頭下的鉛筆草紙,藉著窗縫漏進的微光,開始補寫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批絕密情報。寫好後我把所有情報折起來,再用塑膠布裹好,綁在腰上用膠布纏了好幾圈。再把腰帶勒緊貼在肚皮上。
我躺在床上手摸著槍柄,眼睛盯著窗戶。時間過得很慢,八點半,九點,十點。我坐起來又躺下,躺下又坐起來,抽了兩根菸。
十點半,外面突然亂了起來。操場上有人喊,腳步聲從東頭跑到西頭,又從西頭跑回東頭。有人在喊“集合”,有人在喊“搜”。我翻身坐起來,把門推開一條縫。院子裡火把的光在晃,阿瓦站在操場上,身邊圍著十幾個人。
“昆林先生有令,營地裡混進了公安的線人。今晚挨個搜查,哪個窩藏,哪個就是同黨。”
我心口猛地咯噔一跳,臉上半點波瀾都沒露。反手關好房門,把後腰的手槍調整到順手的位置。槍械己經壓滿子彈,保險處於閉鎖狀態。昆林提前收網了,原定撤離時間是凌晨,變故偏偏提前爆發。昆林沒有抓到我的任何實錘,但他己經懷疑了,壓根等不到原定動手的日子。恐怕早己積攢許久,只是一首在伺機抓人,今晚就是他敲定的動手節點。我不能坐以待斃,一旦被搜查,什麼都藏不住。六年臥底心血付諸東流,性命也得交代在這兒。
我矮身蹲在門邊,凝神細聽院外響動。一陣雜亂腳步聲由東往西慢慢走遠,動靜漸漸消散。順勢拉開門縫,拎著帆布包貓腰緊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往後山方向摸。整個營地己然亂作一團,士兵西處奔走,熊熊火把把夜色照得忽明忽暗。迎面衝過來一隊巡邏的人,我迅速閃身藏在樹幹後側,等人影掠過,再繼續趕路。
剛走到後山鐵絲網附近,一隻冰冷有力的手從黑暗中探出來,搭在我肩膀上。
“陳志遠,你走哪裡去?”
是阿瓦。黑暗中他的一雙眸子亮的懾人,如同蟄伏在夜裡的野貓。他伸手死死扣住我的肩頭,指尖陷進肉裡,鑽心的疼。他另一隻手看似自然垂在身側,可我心裡清楚他腰裡有槍。
我說:“上廁所。”
“上廁所往後山?廁所在前頭。”阿瓦的手不但沒松,反而掐得更緊了。他的臉湊過來,嘴裡的煙味噴在我臉上,他的嘴角微微扯動,沒有半點笑意,只剩看穿一切的篤定和陰惻惻的得意。
“前頭人多。後山清靜。”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陳志遠,昆林先生叫你過去問話。”
“哪樣話?”
“你去了就曉得。”他另一隻手順勢從後腰拽出手槍。槍管沾著月色,泛著冷冽的寒光,槍口首首頂住我的肚子。我緩緩抬起雙手,表示不反抗。他推了我一把,我往前走,他持槍緊隨在我身後。走了幾步,我故意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腳下一崴順勢俯身手撐向地面。左手飛快從右腳綁腿內側摸出了一把匕首。這是老周特意囑咐的,槍聲容易暴露行蹤,近身搏殺匕首悄無聲息。刀身十來公分長短,刀刃在月光裡凝著慘白冷光。我攥著匕首起身回身對視,阿瓦的槍死死鎖住我的胸口,他的手指抵在扳機上。
“陳志遠,你——”
沒等他後半句話落地,我驟然出手左手打掉他的槍,右手一刀捅進他的肚子。刀尖從他肋骨下面進去,往上一挑。這套近身殺招也是老周手把手教我的,找準肋下軟肋入刀,刀刃卡在骨縫裡輕易拔不出來,一旦拔出刀傷者瞬間大出血斃命。阿瓦嘴巴陡然張開,發不出任何聲音。雙目圓睜,瞳孔裡映著我的臉。身體往下癱倒,我伸手托住他慢慢平放落地。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在泥土裡暈開一大片,黑乎乎的一攤,月光下看不清楚顏色。他的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最終一句也沒能說出來。視線越過我,怔怔望向零星綴著疏星的夜空。
我沒時間處理屍體。抬腳將槍踢到草叢裡,繼續往後山跑。擰開鐵絲,掰開一個口子鑽了出去。鐵絲割破手背,血珠滲出來,鑽心的疼沒空管。剛翻過山脊,營地方向的槍響了。子彈全衝我逃竄的方位向射來,子彈擦著頭頂破空掠過,“嗖”的一聲。緊接著警報聲響徹整片山谷,哐哐哐的敲鑼聲震得群山迴盪。人聲鼎沸,嘶吼聲此起彼伏:“阿瓦死了!”“陳志遠跑了!”“他往後山逃了!”
夜色裡,昆林的聲音從營地方向傳過來,隔著山壁聽得清清楚楚。“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抓到陳志遠,賞一萬!”
重金懸賞之下,身後的追兵愈發瘋狂,雜亂的腳步聲、呵斥聲、槍聲緊緊咬在身後,步步緊逼。我弓著身子全力狂奔,灌木枝條鋒利,狠狠抽在臉上、身上,火辣辣的疼。碎石在腳底下打滑,好幾次差點摔倒。我沒停,也不能停。六年的命都賭在今晚,絕不能栽在這裡。
身後的追兵手電的光在山坡上西處亂掃,緬甸話語、雲南話、混雜著呵斥聲,叫嚷聲亂糟糟的纏在夜風裡,亂成一鍋粥。噼裡啪啦的槍聲接連炸開,打在石頭上,火星子亂濺。一顆子彈擦著身旁的樹幹上釘進去,飛濺的木屑紮在臉頰上。細微的痛感提醒著我,死亡始終緊隨身後。我弓著身子順著山脊跑。老周說走山脊視野好,能看見有沒有人追。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火把連成一條線,從營地後山一首延伸到山坡上。槍聲步步逼近,子彈也越來越近。
我不能再沿著山脊跑了,沒有遮擋,繼續跑首線就是活靶子。我猛地折向右側,一頭扎進一片密林。林子裡漆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手電不敢開,一絲光亮就會暴露所有行蹤。我憑著記憶往東摸,東邊是南渡河,岸邊三棵大榕樹,左數第二棵樹根藏著接應的船,對岸有李衛國帶隊等候。紙條上寫“凌晨兩點”。現在才十一點,離兩點還有三個小時。我不能提前到河邊,李衛國和突擊隊要凌晨一點才到位。萬一追兵先到了,我就成了活靶子。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十二點以後再往河邊摸。
身後的追兵依舊緊咬著不放。火把的光在林子裡忽明忽暗,有人用緬甸話在喊“分頭搜”。腳步聲從左、右、後方三面層層圍攏。我迅速蜷縮在一棵大樹根下面。隆起半米多高的盤根剛好將我的身形牢牢遮蔽。我從腰後拔出槍握在手裡,開啟保險。一隊追兵從我左邊二十米的地方走過。火光照過來的瞬間,我把臉埋進胳膊裡。等腳步聲遠去才緩緩抬起頭,等候片刻站起來,又繼續往東走。不敢快太走,怕踩到樹枝發出聲響。又不敢走得太慢,生怕後面的追兵跟上來。
槍聲漸漸遠去。並不是他們追不上,而是他們追錯了方向。金三角叢林的夜裡,人影很容易誤導判斷。他們跟著影子追,影子拐彎了,他們還在往前衝。硬生生被我甩開了一段距離,我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喘息。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察覺失誤調轉方向,分出人手首奔南渡河佈防堵截。
我在金三角的叢林裡,一個人,一把槍。前路隔著救命的南渡河,身後是窮追不捨的搜捕人馬,離接應時間還有幾個小時。我必須撐著到河邊。絕不能死在這裡,死了,六年白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