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行動徹底落幕，邊境風波塵埃落定。綿延數年的連環案子盡數了結，我緊繃了整整六年的神經，終於徹底鬆弛下來。我活著走出了金三角，走完了所有暗無天日的潛伏，終於兌現了心底藏了多年的承諾，給了張蘭一個遲到、卻安穩的交代。
一九八八年，初秋九月。
我和張蘭領證結婚。沒有盛大排場，沒有奢華酒席，沒有外人追捧的熱鬧風光。經歷過生死廝殺、看過無數離別離散，我早己看淡所有虛浮表象。對我而言，能從地獄邊境活著歸來，能娶到默默等了我數年的張蘭，能擁有一方安穩小家，己是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婚禮辦得極簡、乾淨、樸素。沒有驚動上級領導，沒有通知媒體，沒有一位無關外人。到場的每一個人，都是自家人，都是並肩出生入死、從血火裡走出來的兄弟。趙立軍來了，老周來了，李衛國、王芳，支隊所有熟識的戰友盡數到場。我弟趙平也專程從老家趕過來，安安靜靜站在人群裡，看著我和張蘭成親，眼眶始終泛紅。
婚宴就設在河江縣公安局食堂。幾張圓桌整齊擺開，一桌家常菜，一壺本地土酒，樸實無華，卻格外暖心。沒有繁文縟節，沒有花哨流程，簡簡單單拜天地、敬親友，走完所有婚禮禮數。張蘭穿了一身乾淨的紅衣，樣式樸素，不華麗，卻襯得她眉眼溫柔，格外好看。
我心裡又暖又愧。這麼多年，她一首在等我。從我常年蹲守邊境、紮根深山，從我一次次任務杳無音信、九死一生，她從來沒有抱怨過半句，從來沒有退縮過半分。別人的戀愛是花前月下、朝夕相伴，她的戀愛，是守著空蕩的屋子，提著一顆心，日夜盼我平安歸家。別人的婚禮風光體面、萬眾祝福，她嫁給我，只有一場樸素至極的酒席，甚至連我的下一次任務、能不能活著回來，都無從知曉。
酒席開席，兄弟們輪番上前敬酒。個個性情豪爽，酒意滾燙，祝福的話樸實真摯。
“山河，恭喜！終於成家了！”
“嫂子辛苦！往後山河安穩過日子！”
“從此歲歲平安，歲歲安穩！”
我來者不拒，杯杯見底。歷經數年生死，這群兄弟的祝福，比任何場面話都重。
老周端著酒杯走過來，看著我，語氣感慨：“山河，張蘭等了你六年，太不容易了。”
我握緊身側張蘭的手，重重點頭：“嗯，我曉得。六年，委屈她了。”
兩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一旁的李衛國比我還要激動，從頭到尾忙前忙後，端酒遞煙、招呼賓客，一刻不停。今天的他徹底放開，逢酒必喝，滿臉通紅，嗓門洪亮：“我兄弟趙山河！這輩子太難了！今天終於成親！我高興！我是真的高興！”
老周笑著打趣：“衛國，少喝點，真醉了你媳婦扛不動你。”
李衛國擺著手，醉意上頭，舌頭都有些發飄：“不怕！今天大喜的日子！必須喝到位！我兄弟結婚，比我自己娶媳婦還開心！”
滿桌人被他逗得鬨堂大笑，席間暖意融融。
我主動端杯與他相碰：“衛國哥，謝謝你。”
“謝啥？”他瞪我一眼，坦蕩乾脆，“你是我兄弟，我不接你，哪個接你？”
他接連兩杯下肚，豪邁利落。王芳連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輕聲勸他少喝，他起初還輕輕推開，最後實在不勝酒力，任由她攥著手，眼神迷離，依舊認真開口：“山河，張蘭，好好過日子，一輩子幸福。”
另一邊，趙平端著酒杯從角落走出來，安安靜靜看著我：“哥，我敬你。”
我們兄弟二人碰杯，一飲而盡。
“哥，這些年，你辛苦了。”趙平聲音低沉。
“你也辛苦。”我看著他，“在家種地，守著老家，照看爹的墳。”
趙平沉默片刻，抬頭看向我，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哥，你以後……還走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回道：“不走了。”
趙平用力點了點頭，眼底懸了多年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趙立軍適時起身舉杯，目光溫和鄭重：“山河，張蘭，我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白頭偕老，歲歲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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