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七年，臘月。中原大地連下了一整個月的暴雪，積雪能沒過成年人的大腿根。
荒野上一座被廢棄的破敗土碉堡裡，狂風順著牆縫“嗚嗚”地往裡灌，聲音聽著就像是鬼哭。
閻震蜷縮在碉堡角落的一堆爛草裡，渾身止不住地打擺子。他身上裹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破灰棉襖，棉花早就硬結成了死疙瘩，根本不禦寒。
他穿越過來整整三天了。
前世作為一名現代後勤戰略專家，閻震閉眼前還在研究機械化步兵的補給鏈路，睜開眼，卻成了大夏國某個小軍閥麾下的一個倒黴排長。
原身是個老實巴交的軍校肄業生，帶著手下十個兄弟，被那個姓錢的狗日營長當成了棄子，死死按在這座荒山破碉堡裡“斷後”。
說是斷後，其實就是送死。
錢營長帶著主力撤退的時候，捲走了所有的糧食和彈藥。
“排長，水開了。”
一聲沙啞得像砂紙磨鍋底的聲音，打斷了閻震紛亂的思緒。
說話的是老趙。
西十多歲，滿臉的褶子和凍瘡，是個當了半輩子兵的老兵油子。此時他正蹲在碉堡中央的一個火坑旁，火坑上架著個破了一塊缺口的鐵頭盔，頭盔裡咕嘟咕嘟翻滾著渾濁的雪水。
老趙手裡捏著一把卷刃的刺刀，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塊凍得像石頭一樣的死馬骨頭往開水裡削。
那馬骨頭還是前天他們在雪窩子裡刨出來的，上頭的肉早被野狼啃乾淨了，只剩下骨頭縫裡帶點筋膜，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但在斷糧五天的碉堡裡，這股腥臭味，卻是能讓人發瘋的“肉香”。
周圍縮在牆根的九個大頭兵，此時全都像喪屍一樣探出了腦袋，一雙雙深陷的眼窩裡，眼珠子泛著駭人的綠光。喉結滾動的“咕嚕”聲，在破碉堡裡此起彼伏。
“排長，你先喝一口吧，暖暖胃，再不喝點熱乎的，你這身體怕扛不住。”老趙用一個破瓷碗舀了半碗渾濁的湯水，哆嗦著手遞到閻震面前。
閻震看著碗裡漂浮的兩根乾癟的馬毛，聞著那股刺鼻的腥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他知道，不喝，今晚絕對熬不過去。
他顫抖著伸出凍僵的手接過破碗，也不顧滾燙，閉著眼睛猛灌了一口。熱水順著食道一路流進胃裡，總算給這具快要凍僵的身體帶來了一絲溫度。
“他孃的……沒油水啊。”
角落裡，一個十六七歲、瘦得像猴一樣的新兵“小六子”，死死盯著老趙手裡的鐵頭盔，聲音裡帶著哭腔，又透著一股子野獸般的癲狂。
“趙叔，五天了！周圍連樹皮都啃光了！這馬骨頭熬的水，喝再多也不頂用啊！”
小六子說完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通紅，一把抓起手邊的漢陽造步槍，“營長不要咱們了！咱們被當成炮灰扔在這等死！我要下山！去搶！去下面村子裡搶吃的！”
“小六子！你給老子坐下！”老趙霍然起身，手裡的刺刀反握，橫眉立目，“山下全是大雪，還沒走到村子你就得凍成冰棒！再說，方圓十幾裡的村子早被刮地皮刮乾淨了，你搶個屁！”
“那我也不在這等死！趙叔，你看看柱子，他從昨晚到現在說過一句話沒有！”
順著小六子的手指，眾人看向角落裡一個靠著土牆計程車兵。
那士兵半張著嘴，臉色鐵青，胸口只剩下一點輕微的起伏，彷彿隨時都會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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