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法租界。
一棟裝飾著大理石浮雕的西洋別館裡。
留著兩撇八字鬍的法國買辦皮埃爾，正煩躁地扯著緊繃的領帶，把一杯上好的紅酒重重地頓在桃花心木桌子上。
“這個叫閻震的土匪，瘋了嗎？”
皮埃爾操著生硬的中國話，衝著對面沙發上的幾個中國富商咆哮。
“他在平遠縣廢除大洋！強推他那擦屁股的紙票子！我們洋行在那邊的三家麵粉廠和兩家當鋪，全被他帶著兵給查封了！不僅如此，他還切斷了我們從北邊運輸的生鐵原料線！”
“段督軍那頭蠢豬，兩萬人居然打不過幾百個流民！”
皮埃爾氣得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走來走去。他們這些列強買辦，平時靠著吸段督軍這些軍閥的血，倒賣軍火和物資賺得盆滿缽滿。現在平遠縣突然冒出個軟硬不吃、還自帶工業產能的怪物，首接把他們在關中西北角的利益全給斷了。
沙發上，一個腦滿腸肥的鹽商擦著冷汗，小心翼翼地說：
“皮埃爾先生，您息怒。那閻震現在擁兵上萬，手底下還有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大炮。咱們硬碰硬怕是……”
“硬碰硬？那是野蠻人的做法。”
皮埃爾停下腳步，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毒蛇般陰冷的光。
他從桌子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推到鹽商面前。
“這是兩萬塊大洋的本票。還有十根金條。”
皮埃爾的嘴角勾起嘲弄的笑，“去黑市，找‘紅槍會’最頂尖的殺手。我不管他用什麼辦法，下毒也好，打黑槍也罷。”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閻震的腦袋，擺在我的辦公桌上。”
“只要他一死，平遠縣那幫要飯的泥腿子，立刻就會分崩離析。”
……
兩天後。平遠縣城南門外。
綿延數里的難民棚戶區，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和石灰水刺鼻的混合味道。
雖然平遠軍每天都在發放糊糊，嚴抓衛生。但幾萬張嘴聚在一起，那場面依然混亂得像一鍋煮沸的雜碎湯。
“排好隊！擠什麼擠！再擠連碗底子都不給你們剩！”
兩個端著步槍的護民師新兵，在施粥大鍋前維持著秩序。
隊伍中間。
一個蓬頭垢面、穿著破爛棉襖的瘦小漢子，正佝僂著背，跟著人群慢慢往前挪。他臉上抹滿了黑泥，頭髮像個雞窩，看起來和一個快餓死的普通難民沒有任何區別。
但如果有人仔細看，就會發現。
所有難民都凍得瑟瑟發抖，而這個漢子雖然裝出哆嗦的樣子，但他握著破瓷碗的手指，卻異常沉穩，指骨關節處有著厚厚的老繭。
那不是幹農活磨出來的繭子，而是常年扣動扳機和握刀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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