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傍晚,周星星按之前說好的去了阮梅那裡吃晚飯。
他到裁縫店的時候鐵門已經拉下來一半了,從縫隙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彎腰從門縫裡鑽進店裡,看到阮梅正背對著門口在桌邊擺碗筷。裁剪臺已經被收起來了,桌面清理乾淨,鋪了一塊淺色的桌布,中央放著三菜一湯和兩副碗筷。窗臺上那盞小檯燈亮著,光線落在桌面上在碗碟邊緣鍍上一層暖色的輪廓。
你來得正好。她聽到動靜回頭看了他一眼,還有一個菜馬上好,你先坐。
周星星在桌邊坐下。菜香從廚房方向飄過來,是紅燒排骨和蒜蓉炒菜心的味道。阿橘蹲在窗臺下面的地面上正仰頭看著燈的光,尾巴尖偶爾擺一下。過了一會兒阮梅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番茄蛋湯從廚房走出來放在桌子中央,然後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說。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排骨燉得軟爛,醬汁收得濃淡適中,菜心脆嫩,湯的酸度剛好。他吃到一半的時候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在低頭喝湯,碗沿擋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垂下的睫毛和握著碗沿的手指,暖光在脖頸和肩側之間形成了一道柔和的明暗過渡。
怎麼樣?她放下湯碗問。
好吃。
她聽了之後沒有多說什麼,繼續夾菜。兩人又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暗了。阿橘從窗臺下面站起來走到門口蹲下,盯著鐵門的縫隙看了一會兒然後趴下來。
飯後周星星主動把碗筷收到了廚房。阮梅跟進來接過他手裡的碗說我來洗就行,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水聲中的她,圍裙的帶子在背後繫了一個鬆散的結,垂下來的兩段在彎腰的時候輕微晃動著。水聲和碗碟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廚房裡持續了一會兒。她洗完碗之後擦乾手轉過身來,發現他還站在門口便略微愣了一下,然後說站那兒幹嘛,出去坐吧。
兩人回到桌邊坐了一會兒。阿橘從門口走回來在周星星腳邊轉了一圈然後趴下了,下巴擱在地面上眼睛半閉著。檯燈的光線把房間裡的傢俱和牆壁都染上了一層暖色,桌面的桌布、牆壁的舊漆和窗框邊緣都在那種光裡泛著類似的暖調。
你那個案子結完之後,後面還會接新的嗎?她端著茶杯問了一句。
會的,只是時間問題。案子不會斷。
她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安靜了片刻之後她開口說:那你到時候別太趕。
知道。
窗外傳來遠處街道上車輛駛過的聲音,低而持續地從夜色中滲透進來。兩人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杯中茶水的表面映著檯燈的光,在無聲的晃動中形成細碎的金色光點。
週五上午,周星星在警署處理完日常檔案之後接到了方芳發來的訊息,說今天簽了那間房子的租約,下週末之前搬過去。這次順利多了。她在訊息里加了一句。周星星迴了一個字。
下午他去了北區一趟,開車經過那片舊住宅區的時候放慢了車速看了一眼方芳原來住的那棟樓。樓還是那棟樓,灰白色的外牆在冬末的陽光下比上次看起來更亮一些。他沒有停車,繼續沿著街道開了過去,拐上了另一條路。
經過粉嶺外圍的時候他看到路邊有一處舊廠房正在施工,工人正在搬運材料,門口停著一輛尚未卸貨的廂式貨車。這跟周星星之前從程樂兒那邊得到訊息的廠房定位吻合,是吉米仔談下的位置之一。貨車看不出來源,工人動作熟練,整體看起來有條不紊。他沒有停車,保持車速駛過了那段路,從後視鏡裡看到廠房的輪廓逐漸變小,直到融入了路盡頭的樹影中。
週六上午,阿麗的店面正式開張了。
鋪子門口放了一排開業花籃,其中兩個是周星星送的——素色的百合搭配白色滿天星,擺在捲簾門兩側。阿麗穿著之前準備好的淺色針織衫,站在門口的臺階上跟第一批進店的客人說話,語氣清晰而自然。周星星在店裡幫忙整理貨架上的文具,偶爾抬頭透過窗戶看到她在門口跟客人交談。
上午的客流比預想中多一些。大部分是附近路過的居民和偶爾拐進來看看的人,也有幾個專程來捧場的熟人。阿麗站在櫃檯後面收錢找零,動作逐漸從生澀變得熟練,多數時候用手指計算金額,偶爾在紙上記一筆。周星星看著這一切,沒有過去打擾。
中午客流少了一些之後阿麗抽空在他旁邊站了站,說今天開頭還不錯。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裡有種不易察覺的輕快感,語調比平時高了一點,整個人都透出一股明亮的勁頭。周星星說挺好的,她點了點頭,轉身去整理櫃檯上的零錢盒去了。午後的陽光從敞開的捲簾門照進來落在收銀臺桌面和地板的一小塊區域裡,在阿麗低頭整理零錢盒時在她的肩頭和腕錶上留下幾道細長的光斑。
下午周星星在店裡又幫忙待了兩個小時。過了四點之後客人少了,他跟阿麗說先走了,她正站在店門口跟隔壁花店的店主說話,隔著幾步路朝他點了點頭算是聽到了。
傍晚他開車經過油麻地的時候停了一下。阮梅的裁縫店今天還在營業,門口亮著暖黃色的燈,阿橘正蹲在門墊旁邊的臺階上,銅鈴在傍晚的光線中反射著微弱的亮光。他沒有進去,只是在車裡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看到阮梅的身影透過窗戶在店裡走動,正彎腰整理裁剪臺下方的一摞布料,在店內暖色的燈光下輪廓柔和而清晰。他看了一會兒之後發動車子離開了街口。
週日周星星在家休息了一天。下午的時候他在書房裡翻了幾頁書,中途接到了丁瑤發來的訊息,說之前提到的那兩處粉嶺外圍廠房已經正式投入使用了,但吉米仔本人沒有親自出面,由他手下的幾個人在打理。跟你之前查的那條線沒有交集,至少在目前看是這樣。她在訊息末尾補了這一句。
周星星看完訊息之後把手機放在書桌上,在椅子上靠了一會兒。他走到書房的窗邊站了片刻。傍晚的光線正在變暗,遠處城市邊緣的燈光逐次亮起,在暮色中形成一圈正在擴大的光域,沿著天際線緩慢延伸。那些光亮起的位置各不相同,但連成片之後形成了一種均勻的亮度,覆蓋了遠處的建築輪廓。他看了一會兒那些依次出現的光點然後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桌面上攤著幾頁他之前做過的筆記,空白處還留著一部分沒有寫滿的位置。他沒有動那些筆記,把書翻到之前看到的地方繼續往下看了幾頁。
窗外的暮色在逐漸加深,路燈的光線從視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他坐在那片光旁邊繼續翻著書頁,紙張的邊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