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傍晚七點,屯門工業區外圍的一處廢車場裡。
兩輛黑色越野車停在一堆鏽蝕的車殼後面,車身貼了啞光膜,燈光全部關閉。周星星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著一幅手繪的現場地形圖,沿途標記了配電房、十二號倉、加工廠主樓和外圍三條撤離路線。
副駕車門輕輕響了一聲,鬼王達從車外探進半個身子:配電房那邊佈置好了,六個人全部就位,夜視裝置測試過沒問題。外圍的天養生那邊傳了訊息過來,加工廠主樓今晚比平時安靜,院子裡只有兩個固定巡邏崗,沒有加派額外人員。
貨呢?
還沒到。按照那張手寫紙上的時間,應該是十點左右。
周星星點了點頭,把地圖摺好放回外套內袋裡,推門下車。夜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工業區特有的機油和金屬粉塵混合的氣味,他沿著廢車場的邊緣快步走向配電房的位置。
配電房裡已經架好了裝置——兩組夜視望遠鏡、一臺紅外熱像儀、兩支微型攝像頭的支架固定在西側和南側兩個視窗。六名警員分成了兩組,兩人持望遠鏡觀察,兩人負責攝像記錄,兩人機動待命。鬼王達進來之後把門重新關上,室內的光線暗下去,只剩幾臺裝置面板上細小的指示燈在發著微光。
現在九點二十。周星星蹲在西側視窗的位置把夜視鏡舉到眼前,還有四十分鐘。
時間在這種高度集中的狀態下總是比平時走得更慢。配電房裡六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偶爾調整望遠鏡焦距時極輕微的機械聲響。工業區外圍的夜色幾乎沒有變化,路燈如常亮著,院子裡巡邏的兩個人偶爾出現在視野邊緣又消失在建築遮擋後方。
九點五十五分,一輛深灰色的廂式貨車從工業區南面的通道駛了進來。
周星星的視線立刻鎖定了那輛車。車速不快,車燈沒有開遠光,行駛路線精確地繞過主樓前方的視野盲區,穩穩地停在十二號倉的捲簾門前方大約五米處。貨車的發動機沒有熄火,低沉的怠速聲在夜風中斷續傳來。
駕駛室門打開了。一個人影跳下來——穿著深色外套,身形精瘦,戴著一頂鴨舌帽壓低了帽簷。那人走到捲簾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門,然後轉身回到貨車旁。副駕側的門也開了,第二個人影走出來,兩人合力開啟貨車尾箱門,開始往下卸貨。
五箱……六箱……八箱。鬼王達低聲計數,都是統一規格的金屬箱,跟之前馬克斯·張船上繳獲的那批外觀一致。
周星星沒有立刻下令動手。他透過夜視鏡仔細觀察著那個戴鴨舌帽的身影——從身形和動作來看不是方展博,也不像方展博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箇中間人。周子豪本人也沒有到場,說明這次接貨的線跟他們之前掌握的名單有出入。
第八箱貨搬進倉庫之後,兩人回到貨車旁。戴鴨舌帽的那人拿出手機看了幾秒,然後做了個收拾的手勢,副駕那人回到了車上,貨車重新發動慢慢駛離了十二號倉,沿著來的方向離開工業區。
整個過程前後不到十分鐘。
等到貨車的尾燈在遠處拐角消失之後,周星星站起身來:現在動手。十二號倉,兩組人,控制貨物和倉庫內部,不要跟外圍巡邏人員發生正面衝突。
配電房的門無聲地開啟,六個人魚貫而出,貼著牆根的陰影快速向十二號倉移動。周星星走在最前面,到位後側身貼著捲簾門的邊緣——門沒有上鎖,應該是剛才那兩個人搬貨之後沒有來得及鎖上。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人準備進入,然後猛地拉開卷簾門閃身進入。
倉庫內部的面積比從外面看要大一些,長約二十米、寬約十米,靠牆堆著一些舊木托盤和雜物。正中央的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八個銀色金屬箱,箱體表面沒有任何標籤或標識,但封口處用了同樣的蠟封工藝。周星星蹲下來開啟其中一個箱蓋確認了內容——跟他在船上看到的天使基因原液試管一模一樣,每箱十二支,一共九十六支。
貨全在這裡。他站起來用通訊器跟鬼王達確認了一句,可以申請搜查令了,這就是足夠份量的實物證據。
鬼王達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比剛才稍微興奮了一點:我讓外面的車直接開進來了。對了阿星——外圍佈置的天養生剛剛傳了一個訊息過來:剛才離開的那輛灰色貨車在工業區出口被攔停了,司機和副駕那兩個人全部扣下了。
周星星把箱蓋合回去,把人也帶回來,今晚連夜審訊。
後續的收尾工作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銀色金屬箱由專門押運車送往物證中心,八箱全部登記入庫;灰色貨車上的兩人被分別帶入兩間審訊室做分離式問詢;外圍巡邏的兩名看守人員也在主樓方向被控制住了。黃局長接到初步結果彙報之後在電話裡說了一句做得很好。
但周星星在辦公室裡坐下之後並沒有完全鬆下來。他手裡轉著那枚無極玉環,腦子裡還在轉著另一件事——今晚接貨的人換了。之前方展博知道的那條線已經被人換了,這意味著陳永仁方面確實有在調整運作方式,而且調整的速度比他預期的快。
凌晨兩點多,周星星還沒有離開警局。他獨自坐在辦公桌前整理今晚收集到的所有材料——物證照片、車輛進出路線圖、審訊筆錄的第一輪記錄摘要。門半掩著,走廊裡偶爾有值夜班的同事走過的腳步聲。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銘那條還未回覆的訊息記錄,想了一會兒又放下了。陳銘那邊今晚應該也收到了風聲,但他暫時不需要再透過中間人來獲取資訊了。十二號倉的這批貨已經足夠支撐正式搜查嘉華地產相關場所的司法程式,後面的步驟會更常規一些。
周星星起身走到窗邊。凌晨的灣仔街道比白天空曠了很多,路燈把柏油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淡黃色的光,遠處偶爾有一輛計程車緩緩駛過。他就那麼站了片刻,然後伸手關掉了辦公室的燈,推門走進了走廊盡頭的值班休息室,在沙發上合衣躺了下來。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晚,那條從物流端到貨物端的鏈子已經被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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