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第二週的週一,周星星上午處理完幾份日常檔案之後,把那幾份簽名的影印件並排放在桌面上。一份來自東區警署的記錄,一份來自粉嶺區域案的舊檔案,一份來自方子明提供的南端倉儲記錄。三個簽名在不同的紙張上呈現出略有差異的角度和力度,但起筆的走勢和收筆的頓點高度一致。他的目光沿著紙面從一份移到另一份,確認了那幾處結構特徵在各頁面上保持穩定,然後用鉛筆在每份簽名的起筆處輕輕標記了一下。
午休的時候他接到了丁瑤的電話。她在電話裡說近期港島南端那一片區域沒有觀察到新的活動,但之前提到過的那處舊倉儲場地的大門狀態在最近一週內有所變化——原先積灰的門縫有過被擦拭的痕跡。可能是例行維護,也可能是有人進去過。周星星應了一聲。
下午他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之後,在系統裡翻了翻那處舊倉儲場地的登記記錄,登記狀態為,但歷史記錄顯示該場地的使用權在去年底曾經有過一次續期。續期的時間點剛好是粉嶺區域案收尾之後不久。他把這條資訊記在了筆記本里,在旁邊寫了一個問號。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了一段,車窗外的暮色正在從淺灰向深藍過渡,路燈正在陸續亮起來,在漸暗的天色中形成了一排暖色的光點。他把車停在淺水灣的觀景臺,看到遠處的海面上鋪著一層灰藍色的光,在接近天際線的位置殘留著一線淺金色的亮帶。
週二下午,周星星開車去了港島南端一趟。那處舊倉儲場地比鐵皮圍擋場地更靠南一些,周圍有一排舊廠房,有些在運營,有些空置著。他把車停在距離場地大約一百米的路邊,隔著車窗觀察了片刻。場地的大門是一扇生鏽的鐵柵欄門,門鎖是新的。門縫底部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乾淨,像是近期有人踩過留下的痕跡。他沒有下車,在車裡觀察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沿著來路駛離了那片區域。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的路上接到了阮梅的電話。她在電話裡問他要不要過去吃晚飯,說今天做了幾道簡單的菜,問他要不要過來吃。他想了想今晚沒有其他安排,說。
他開車去了油麻地,到裁縫店的時候店裡的鐵門已經拉下來一半了。他彎腰從門縫裡鑽進去,看到阮梅正站在窗邊的桌前擺碗筷,桌上已經放了幾碟菜和兩副碗筷。她看到他進來,直起身來朝他點了一下頭,示意他坐。
今天去了一趟南端。他在桌邊坐下。
她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看到什麼了?
一處舊倉儲場地,門鎖是新的,門口有近期使用痕跡。
她點了點頭,安靜地吃了幾口飯。窗外暮色正在加深,路燈的光線透過玻璃門在門檻內側形成一小片暖色的亮斑。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坐著,各自的輪廓在燈光下形成兩道清晰而穩定的剪影。
那你會不會又要開始長期跟了?她問。
目前還在確認階段。要看那處場地跟之前的記錄之間能不能形成連貫的鏈條。
如果是呢?
那就把它歸檔到之前那條線的延伸部分。
週三上午,周星星在警署收到了陳國棟轉發來的一份新記錄。記錄顯示東區那處收貨地址在過去兩週內只出現了一次,頻次比前期有所下降,或許只是在調整節奏。周星星看完之後把記錄存檔,然後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區域,在五月中旬的光線中已經帶著初夏的熱度,照在手背上的感覺從春季的溫和變成了一種持續的溫熱。他靠著椅背安靜地坐了一會兒,聽到走廊裡有同事走過的腳步聲和遠處電話鈴響的斷續鳴響,隔著門板傳進來,被距離和牆壁削弱成了一陣模糊的聲響。
下午他處理完幾份例行檔案之後,開啟筆記本把最近的幾條記錄重新排列了一次。從東區的新記錄到南端舊倉儲場地的觀察,從簽名比對到門鎖狀態,五條資訊按時間順序排列好之後,他注意到一個趨勢——這些記錄的出現時間間隔正在拉長。他在這幾行字的底部寫了一行字:頻次下降,可能是調整階段,也可能是接近尾聲。他合上筆記本,把桌面上的檔案收攏好,在窗前站了片刻。窗外的天空正在從午後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柔和,雲層稀薄,光線在室內的地面上形成了一道斜長的光帶。
週四傍晚,周星星沿著海邊步道走了一段。五月中旬的暮色已經延長到七點半以後了,他走完步道的時候天邊還殘留著一層暗金色的餘暉,在海面上鋪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延伸到水天相接的方向,邊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海風從水面吹來帶著一絲夏天將至的溫熱,在皮膚上鋪開一層持續的暖意。
週五上午,周星星在警署處理完幾份日常檔案之後,收到了一份來自方子明的補充資訊。方子明在訊息裡說他找到了一份兩年前的倉儲合同,其中涉及的場地就是那處舊倉儲場地,承租人簽字跟之前發現的那幾個簽名是同一個人。時間跨度大約兩年,中間有一段時間沒有記錄,但起止點的簽字都是那個人。周星星看完訊息之後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後回覆了一句這份合同方便發給我看一下嗎?
方子明在午休前把合同的掃描件發到了周星星的郵箱裡。他開啟檔案看到合同簽字欄的筆跡清晰而完整,跟自己手頭那幾份影印件上的簽名一致。他把這份合同也存進了筆記本里,然後關掉了頁面。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的路上,把車窗降下來了一些。五月的晚風帶著暖意和海水的鹹味,在車廂裡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流動。他在觀景臺停了一下,下車站了片刻,看到遠處的海面上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在暮色中正在緩慢地收窄變淡。
週六上午,他去了阿麗的店面一趟。店裡的貨架已經全面換上了夏季款,淺色系的文具和明信片佔據了主要位置,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明亮色調。阿麗正站在櫃檯後面整理一摞新到的夏日明信片,看到他進來便抬頭朝他點了一下頭。
你那邊有新的進展嗎?她把一摞明信片放在櫃檯上。
今天收到了一份舊合同,上面的簽字跟之前發現的簽名對上了。
那你現在能確定是同一個人了嗎?
能確定了。
她在櫃檯後面站了一會兒,把那摞明信片翻了一下然後放進展示格里。那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條線?
先歸檔到之前那條線的延伸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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