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走到第三週的時候,周星星在一個週三傍晚收到了鄭先生的電話。鄭先生的聲音聽起來跟之前幾次沒有區別,語速適中,客氣而剋制。他說自己在整理資料的時候發現了一份跟南端舊碼頭區相關的報告,裡面有些資訊他看不太明白,想問問周星星有沒有空幫忙看一下。周星星在電話裡問了一句什麼型別的報告,鄭先生說是關於基礎設施維護週期的,涉及的內容不太複雜,但需要懂物流的人幫忙確認幾處資料。周星星想了想,約了週五傍晚在之前那家咖啡館碰面。
週五傍晚他到咖啡館的時候天色還亮著。八月的暮色已經開始提前了,七點剛過天邊就只剩下一層淺金色的餘暉。鄭先生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一個淺灰色的檔案袋。他看到周星星走進來便抬手示意了一下,等他坐下之後把檔案袋開啟,取出一份大約十幾頁的報告放在桌面上。
這份報告是關於南端舊碼頭區近兩年基礎設施維護記錄的彙總,我拿到的時候已經整理好成冊了。鄭先生把報告推到他面前,我需要確認的是維護頻次的變化跟碼頭使用狀態之間是否呈線性關係。
周星星翻開報告瀏覽了一遍。報告的格式專業,表格排布清晰,涉及的資料涵蓋了六處舊碼頭的維護記錄。他發現其中一處碼頭的維護記錄明顯比其他五處更密集——頻次高出將近一倍。他把那幾頁對照著看了一遍,確定了那處碼頭的編號跟之前關注過的位置吻合。
這個頻率的變化不是由基礎設施老化引起的,更可能是使用頻率本身導致的損耗。他放下報告,沒有說更多。
鄭先生聽了之後點了點頭。那我理解的邏輯是對的。他把報告收回去放回檔案袋裡,這跟我們的投資判斷確實有直接關係。
兩人在咖啡館裡又坐了一會兒,鄭先生沒有問更多關於碼頭的問題,話題轉向了最近的天氣和港島夏季的尾聲。周星星喝著已經變涼的咖啡,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然後站起來跟鄭先生道了別,沿著街道走回停車的位置,夜色正在從淺灰向深藍過渡。八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比盛夏時更明顯的涼意,在持續的風中形成了一層層細微的落差。
週六上午,周星星去了阿麗的店面一趟。八月的最後一個週末,陽光雖然還是熱的,但照在皮膚上的感覺已經比七月中旬時輕了一些,那種灼熱的邊緣正在緩慢地消退。他走進店裡的時候阿麗正站在櫃檯後面,把一摞秋季款的賀卡按色系分類放進展示格里。貨架上的顏色正在從夏季的明亮色調向秋季的暖色過渡。
昨天傍晚又見了鄭先生。他站在櫃檯旁邊。
這次是關於什麼?
一份基礎設施維護報告。他需要確認幾處資料。
你確認了?
確認了一處,跟之前關注的位置一致。
她點了點頭,把最後一摞賀卡放好,直起身來靠在櫃檯邊沿。你最近跟那個人的接觸頻率在增加。
鄭先生那邊在收集資料,我提供相應的基礎資訊,往來自然就多了。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的路上,車窗外的暮色正在比盛夏時更早地暗下來,路燈亮起的時刻已經提前到了七點剛過。他把車窗降下來讓風湧進來,夏末的風帶著白天殘留的餘熱和海水的鹹味,已經不像盛夏時那麼厚重了。他在觀景臺停了一下,看到遠處的海面上鋪著一層金紅色的光,正在快速地向深藍過渡。他在那裡站了片刻,感覺到風中的溼度正在降低,那層變化正沿著海岸線緩慢地推進,在他站立的這一段海岸線上已經呈現出了清晰的輪廓。
週日周星星在家待了一天。下午他坐在書房裡,把昨天鄭先生那份報告中的碼頭編號跟之前那條線的歸檔記錄做了一次交叉比對,確認那處碼頭的編號在之前的記錄中出現過,時間間隔大致吻合。他沒有做額外的標註,只是確認了對應關係,然後合上了資料夾。
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區域,在八月的末尾保持著明亮的色調。他靠著椅背,在窗邊坐了片刻,聽到花園裡傳來風吹過樹冠的聲音,那層聲音跟盛夏時相比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週一上午到警署之後,周星星在系統裡翻了一下近期的物流記錄,看到那處南端地址在八月的最後一週新增了一條條目。他確認了日期和品類之後關掉了頁面。午休的時候他去食堂吃了午飯,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色的區域,在夏季最後一週的光線中保持著明亮的色調。
傍晚他沿著海邊公路開車回家,他開了一段路之後在路邊停下來,下車走了幾步站在路肩邊緣。黃昏的光線正在從淺金向灰藍過渡,遠處海面上的光帶正在收窄變淡。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車上,沿著暮色中的公路繼續向前開著。
八月的最後一週在一個悶熱但平靜的氛圍中度過。每天到警署的節奏和之前差不多,先處理當天的日常檔案,然後查一下有沒有新的物流條目。週三那天系統裡沒有新增記錄,週五也沒有。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已經能夠感覺到夏季正在接近尾聲。他在那個辦公室裡坐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持續的亮區,邊緣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形成了一道細長的反光。他看著那道反光在紙面上不斷移動,在一天之內完成了從左側到右側的完整位移。在那道光線的移動中,八月正在平靜地走向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