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課的氣氛在這兩個月裡悄無聲息地變了。
周明遠站在那麵灰白色的牆壁前，說完今天最後一個分享段落，放下資料板，等待臺下的提問。他等了大約十息，沒有人舉手。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臺下那三百多人的核心跳動頻率，在他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同時完成了一次微弱的同步。那種同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持久，從正常的瞬間跳動變成了一小段持續的、穩定的共振，像是一根琴絃被撥響之後沒有立刻停下，而是持續了將近好幾息才慢慢歸於平靜。
他站在臺前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感知著那段共振的餘波在空氣中緩慢消散。臺下有人抬起頭來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他最近開始頻繁見到的神情——不是疑問，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更像是確認之後才會出現的平靜。
晚課結束後，周明遠收拾好裝置，沿著主街往回走的時候，被一個年輕的面孔叫住了。那人看起來不到二十歲，是兩個月前剛完成鑄造的新根脈，被分配在工程編隊做輔助工作。他站在路燈下面，暖金色的核心光芒透過制服隱約可見，比正常的亮度略高了一些。
“周老師。“年輕人猶豫了一下，“我有個問題。我在宿舍和同一個編隊的人一起坐著的時候——不是訓練，就是休息——我會感覺到他們的核心和我之間有一條很細的線在連著。不是想象出來的那種，是真的能感覺到。我以前沒有這種感覺，是從大概半個月前開始的。“
周明遠停下來，轉過身面對他。他把資料板夾在腋下，認真地看了那人一眼：“你感覺到的那條線有多長？“
“不長，就是宿舍裡幾個人之間的距離。但如果編隊裡的人都在同一個房間，那條線會變得粗一些。“
“你試著和那個房間裡的人同時閉上眼睛，然後你們各自在腦子裡想同一件事——就想一個簡單的形狀。“
年輕人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了宿舍方向。周明遠沒有跟過去，只是站在路燈下等了一會兒，讓感知延伸到那棟宿舍樓的方向。大約過了幾分鐘，他感知到那個年輕人的核心亮度出現了一次短暫的跳升——不是情緒波動，而是有人在主動驅動它進行某種狀態變化。
然後那個年輕人跑回來了。他在路燈下停住，呼吸有些快，但表情是一種被驗證了什麼東西之後的亮堂：“我們試了。周老師，我們同時想圓形的時候，我的核心跳了一下，然後其他人的核心都跟著跳了一下。我們試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個結果。“
周明遠站在路燈下沒有說話。他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剛才感知到的那些資料，然後點了點頭：“你感覺到的現象，我最近也在記錄。晚課上的同步共振時間在持續延長，從最初的瞬間跳動已經發展到了持續的同步。你和你的室友之間的那種聯接是同一類東西的縮小版。“
“那……這是什麼？“
“是網路在傳遞訊號。以前網路只是傳遞能量，現在它在傳遞感知。“周明遠說，“你們坐在一起的時候，你們的身體在用核心作為一種媒介進行交流。那種交流不需要語言，不需要動作，只需要同時存在。“
年輕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團正在穩定跳動的暖金色微光，然後抬起頭：“那如果我和更多人同時坐在一個房間裡，網路會不會傳給我更多的東西？“
周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路燈下那張年輕的面孔，在夜色中顯得格外認真。然後他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但別一個人試，找其他人一起。如果有人感覺到超過承受範圍的東西，及時停。“
年輕人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跑回了宿舍方向。周明遠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門口，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資料板，把剛才那段對話的內容快速做了筆記，繼續沿著主街往前走。
方硯的工位在持續運轉著。
並聯改造投入使用後，產能穩定在了每天二十二人左右。那兩名助手已經能夠獨立完成大部分環節的操作，方硯的工作重心從操作鑄造臺轉向了引數最佳化和流程監控。他每天會在工位裡待上大約六個小時，剩下的時間用來翻看零一系統推送的文獻和整理裝置維護日誌。
那天下午，方硯坐在鑄造臺旁邊的凳子上，正在翻看一份從星盟舊檔案庫中提取的技術文件——關於能量傳導通路在活體組織中的適配性問題。工位外面鐵灰色的暗帶天光從入口那道窄縫中滲進來，在牆壁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影。
他翻到文件中段的某頁時停住了。那頁紙上畫著一張示意圖，展示的是一種在實驗環境中實現的“連線但不控制“的神經訊號傳導結構。示意圖下方的註釋寫著：“該結構可在不破壞受體自主意識的前提下建立長期穩定的能量交換通路。實驗物件在通路建立後的自主行為能力未受明顯影響，且通路本身的能量損耗率低於常規神經接駁方案。“
方硯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他抬頭看了一眼鑄造臺側面那些正在執行的控制面板，然後低頭重新看了一眼圖中的結構設計。他放下資料板，走到鑄造臺的控制面板前，調出了核心鑄造引數中關於“能量傳導通路“的部分。
他花了大約一個時辰來比對那張示意圖和他自己的鑄造流程。結果比他預想的更明確——示意圖中的結構設計和鑄造流程中的能量傳導通路在拓撲邏輯上高度一致，只是實現方式不同。星盟那套方案是透過精密的外科手術來植入外部裝置，而他的鑄造流程是把同樣的結構直接在受體的身體內部從零長出來。
他在資料板上記錄了比對結果，然後站起來走出工位，沿著鐵灰色暗帶的表面走了大約一百米，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區域站定，抬頭看著那片永遠不變的暗沉天穹。他在那裡站了一段時間，讓腦子裡的想法慢慢沉澱下來，然後轉身走回工位，重新在鑄造臺旁邊坐下，繼續翻看那份文件的後半部分。
姜在領地中的第三週開始感知到了一種此前沒有注意到的現象。
他當時正站在領地北段防線東側邊緣的一處節點旁邊，手裡拿著資料板，正在記錄節點的空間座標和連線線的走向。他的感知中覆蓋著網路正常的能量流動，那些暖金色的連線線在空間中持續延伸，和以前一樣穩定地運轉著。
但在他準備記錄完最後一組資料返回的時候，他感知到了一個微小的異常。異常不來自網路的能量輸出，也不來自節點的訊號強度，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東西——像是網路本身在持續運轉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餘音“。那種餘音的強度很低，和他的空間規則的感知維度不同，無法被歸類到能量或結構中的任何一個現有類別下。
他在原地多站了大約半個時辰，讓感知停留在那片區域，反覆感受那些餘音的形態和規律。他注意到餘音的出現時機和根脈們在附近的活動節奏有關——當有根脈在節點周圍經過或停留時，餘音的強度會短暫地升高，然後緩慢回落。
他在資料板上快速記錄下了這個發現，然後收起裝置，轉身走回鑄新區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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