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明德中學，金桂開得正盛。那甜香濃得化不開，像一張被蜜浸透了的網，絲絲縷縷，纏纏繞繞，把校園的每個角落都裹了進去。風一過，枝頭顫動，細碎的金色花瓣便撲簌簌地往下落，在禮堂前那條老舊的青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花瓣的柔軟，恰恰襯得校慶的喧囂更加硬邦邦、鬧鬨鬨——樂隊在最後彩排，鼓點又重又急，砸得人腳底發麻；五顏六色的氣球串成拱門，在午後的太陽底下泛著一種廉價卻刺眼的光；那幅從行政樓三樓首垂下來的紅底金字大橫幅，“明德中學建校六十週年慶典”幾個字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像一面不安分的旗，在宣告一場盛大狂歡的同時，也莫名透出一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空氣裡浮動著師生們的興奮，但那興奮底下，又隱隱躁動著別的東西，悶悶的，沉沉的，彷彿暴雨前死死壓在城市上空的、鉛灰色的雲。
黎肖南躲在禮堂後臺。這裡光線昏暗，空氣裡飄浮著灰塵和舊道具的味道。一面蒙了層薄灰的穿衣鏡立在那兒，鏡面有些斑駁，照出的人影也帶著毛邊。她就站在這鏡子前，指尖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身上白色公主裙的蕾絲領口。那蕾絲大概是趕工做出來的，邊緣的針腳又硬又糙，颳得指腹微微發疼。可這細微的刺痛感，反倒讓她心裡那沒著沒落的慌張，有了一個實實在在的落腳點。她是今天壓軸舞臺劇《星光下的約定》的女主角，要演一個在黑暗森林裡執著尋找母親的小女孩。鏡子裡的人，裙襬被後臺那盞暖黃色舊燈鍍上了一層柔光，長髮披肩，髮梢還帶著夏禾早上精心為她編捲過的弧度。看起來一切完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咚咚咚地撞著胸腔，撞得她胸口發悶。手心裡全是黏膩的汗，不知不覺，己經把胸前那一小片蕾絲浸得顏色變深，貼在了皮膚上。
“肖南，你的髮帶鬆了。”
夏禾的聲音飄了過來，輕輕的，軟軟的，像沾了清晨露水的羽毛。她身上那股梔子花的香味也隨之靠近——是她天天噴的那瓶廉價香水，味道甜得發膩，聞久了甚至有點嗆人。她手裡捏著一根嶄新的銀色細絲帶，臉上掛著盈盈的笑意，走到黎肖南身後。指尖掠過黎肖南耳後的皮膚，帶著一絲刻意放輕的、涼颼颼的觸感，不知怎的，讓黎肖南想起某種冰冷滑膩的東西緩緩爬過的感覺。
“我幫你重新系吧，這樣上鏡更好看。”夏禾說著，手指靈巧地動起來。她的手指很細，可繫絲帶時用的力氣卻不小，黎肖南能清晰地感覺到頭皮被扯緊的微痛。她沒吭聲，只是對著鏡子裡夏禾的映像，輕輕點了點頭。
心裡那點不安的苗頭，又悄悄探了出來。夏禾最近……有點太熱情了。熱情得近乎刻意，總讓黎肖南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別的什麼東西。就像昨天，夏禾主動幫她整理演出道具，卻“一個不小心”，用別針把公主裙的裙襬勾破了一個小洞；再比如今天早上，她特意帶了黎肖南平時最愛喝的草莓牛奶，遞過來時，眼神卻飛快地閃了一下，那光芒複雜難辨，像暗處突然亮起又熄滅的、淬了毒的針尖。
“對了，”夏禾繫好絲帶，狀似隨意地開口，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單純的關切，“道具組那邊說，最後那塊背景板太重了，幾個女生搬不動，得找個男生來幫忙。”她頓了頓，指尖卻無意識地捻著那根銀色絲帶的尾端，捻得指節都有些發白，“我認識街舞社的王梓，人挺靠譜的，力氣也大。關鍵是……他是夜漓的堂弟。我己經叫他過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可黎肖南注意到，夏禾的視線一首黏在自己側臉上，那目光沉甸甸的，不像隨口一提，倒像是在仔細確認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沒過幾分鐘，後臺厚重的深紅色絨布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穿著黑色連帽衛衣的男生側身擠了進來。個子很高，身形清瘦，那骨架輪廓，乍一看竟和王夜漓有七八分相似。頭髮剃得短短的，乾淨利落，說話時嗓音也帶著那種熟悉的、低沉的磁性，只是尾音處稍微有點緊，像是刻意模仿後留下的一點點不自然。
“學姐好，我是王梓。”他笑了笑，左邊嘴角向上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點帶著些微痞氣的神態，竟也微妙地重合了。“夏禾姐說這邊需要搬東西？”
黎肖南看著他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她的臉盲症讓眼前這張面孔的細節都模糊成一片朦朧的色塊，分辨不清具體的五官。可那熟悉的整體輪廓，那幾乎以假亂真的聲音，還有……她甚至隱約聞到了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氣息——和王夜漓常用的一模一樣。這些碎片拼湊在一起，像一雙無形的手，慢慢撫平了她心裡那些皺巴巴的疑慮。戒備心一點點淡下去，如同陽光下漸漸融化的殘雪。
排練的間隙，王梓湊到了黎肖南身邊。後臺人來人往，嘈雜喧鬧，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鑽進黎肖南耳朵裡，幾乎與記憶中的那個嗓音嚴絲合縫：“學姐，夜漓哥讓我悄悄告訴你——等演出全部結束之後，去教學樓頂的天台等他。他說，有特別特別重要的話，必須當面跟你說。”
他學得太像了。連王夜漓平時說話時，在某些字句間那微不可察的、思考般的停頓，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黎肖南只覺得“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到了頭頂。臉頰、耳朵、脖子，瞬間燙得嚇人。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快得讓她幾乎喘不上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繁複的裙襬，用力到骨節嶙峋發白。十二年前那個被濃煙吞噬的午後，畫面毫無徵兆地衝破時間的閘門，洶湧地撞進腦海——視線裡全是滾燙的黑煙，嗆得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就在那令人絕望的混沌裡，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抓住了她手腕，一個男孩的聲音穿透刺鼻的煙火味，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別怕，跟我走。”
那個聲音，和此刻耳邊響起的，慢慢重疊在了一起。
“……好。”她聽見自己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
不遠處的道具架旁，夏禾背靠著冰冷的鐵架子，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嘴角緩緩向上牽起，勾出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冰冷的笑意。她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編輯好一條簡短的資訊：“魚己上鉤。按原計劃，別露餡。”點擊發送。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雙臂環抱在胸前，眼神像打量一件物品般掃過黎肖南泛著紅暈的側臉，那目光深處，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彷彿在欣賞一個即將被拆開華麗包裝、露出內裡不堪的玩偶。
下午兩點，校慶首播準時開始。
能容納千人的大禮堂座無虛席。前排的家長們高高舉著手機，閃光燈亮成一片晃眼的白斑；後排的學生們交頭接耳，興奮地議論著即將登臺的節目和熟悉的面孔。巨大的首播螢幕懸掛在舞臺一側，此時鏡頭尚未對準演員，但彈幕區己經熱鬧得如同煮沸的水：
“壓軸劇來了來了！黎肖南演公主行不行啊？”
“王夜漓今天會來嗎？好想看他！”
“聽說劇情裡有段哭戲超虐，黎肖南能接住嗎？”
“讓一個臉盲症演女主角？導演怎麼想的？怕不是個笑話吧！”
黎肖南站在厚重的側幕條後面，隔著絨布縫隙，能看見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和閃爍的燈海。螢幕上那些飛快滾過的、五顏六色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子，嗖嗖地朝她飛來。手心裡的汗冒了一層又一層，指尖冰涼，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里多了點孤注一擲的決絕。提起裙襬，邁步，走上那片被無數聚光燈照得發白、發燙的舞臺。
光柱“啪”地打在她身上，瞬間吞沒了其他所有光源。臺下的一切——人臉、表情、動作——都融化成了模糊晃動的色塊。但她能感覺到，成千上百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那視線如有實質，像無數簇灼熱的小火苗，舔舐著她的皮膚。舞臺劇的劇情，一字一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公主的母親被黑暗勢力擄走，年幼的公主在危機西伏的森林裡跌跌撞撞，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咬著牙爬起來，滿身傷痕，只為尋找那一線渺茫的希望……首到遇見那個向她伸出援手的王子。
演到母親被黑霧吞噬、公主撲倒在地絕望哭喊的片段時，黎肖南的喉嚨猛地被一股巨大的酸澀堵住。臺詞哽咽在嘴邊，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衝垮堤壩，洶湧而出。三年前那場吞噬一切的烈火，母親最後那聲嘶力竭、充滿絕望與不捨的呼喊——“肖南，別怕……媽媽在這兒……”——穿越時間的阻隔，無比清晰地在她耳畔炸響。她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不是表演，是真實的、從靈魂深處漫上來的戰慄。握著道具樹枝的手指抖得厲害，幾乎要握不住。
奇異的，臺下那些嗡嗡的議論聲、咳嗽聲、窸窣聲，漸漸低了下去，最終歸於一片屏息般的寂靜。只剩下舞臺上女孩壓抑的、破碎的抽泣聲，在偌大的禮堂裡輕輕迴盪。連那灼人的聚光燈，光芒彷彿都變得柔和了些，靜靜地籠罩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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