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溫柔方程式》第50章 第一卷終章:在傷疤上開花(1)

作者:廿星河·2天前

第二天的慶典,場館門還沒開,門外早早就排起了長隊,好多人都是從全國各地趕過來的:有人戴著除錯了無數次的助聽裝置,有人手裡穩穩牽著導盲杖,有人露在外面的臉頰上,帶著和黎肖楠相似的淺淡疤痕。風捲著街道旁桂花樹的甜香飄過來,沒人插隊也沒人喧鬧,大家就安安靜靜站在初秋的朝陽裡,朝陽把每個人的髮梢都鍍上了一層軟軟的淺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飄著星星點點細碎的光。

九點整,慶典準點開場。黎肖楠穿了一身乾淨的素白襯衫站在臺上,聚光燈暖融融落下來,右頰那道淺淡的疤痕清清楚楚露在所有人眼前,她沒有刻意遮擋,就那樣帶著笑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歡迎大家來這裡,看我們這群‘不一樣’的人,過著和大家一樣的生活。”

展廳的核心區域,一整面牆都留給了《疤痕之花》系列雕塑。和普通展館只允許遊客遠遠觀賞不一樣,這個展區沒有設任何圍欄護欄,每一個進來的人都可以放心伸手觸控。每一尊只有拳頭大小的雕塑,都對應著一位特殊群體朋友的人生傷痕:有失聰的朋友,刻下了自己第一次藉助人工耳蝸聽到女兒叫聲時,留在心底那道震顫的波紋;有天生肢體不全的小姑娘,親手塑出了自己第一次獨立繫好鞋帶時,指頭上磨出薄繭的掌紋;黎肖楠自己那尊,完全順著她臉上疤痕的弧度成型,凹痕裡嵌著細碎的磨砂顆粒,摸上去是糙糲的觸感,就像她一路走來踩過的那些坑坑窪窪的崎嶇日子,可雕塑的頂端,卻開出了一朵拇指大小的柔滑樹脂小花,摸上去軟乎乎的,那是無數人來看展時輕輕撫摸過,磨出來的帶著人體溫度的絨感。

來往的人都放輕了腳步慢慢走,走到哪一尊面前都願意停下來,伸手輕輕摩挲著這些帶著故事的雕塑,有人摸著摸著眼眶就慢慢紅了,有人攥著黎肖楠的手哽咽著說,原來我不是唯一一個這樣的人啊。黎肖楠就笑著回握對方的手,一遍一遍告訴大家,本來就不是啊,我們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

輪到王夜漓上臺的時候,他抱著一個半人高的銀灰色禮盒,走到臺中央才慢慢掀開盒蓋,露出裡面那臺巴掌大的黑色耳掛式裝置。“這個東西,我們團隊做了三年,前前後後改了西十七版。”他站在臺上,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越過攢動的人頭,穩穩落在黎肖楠臉上,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它可以透過攝像頭捕捉人臉輪廓,即時轉化成獨屬於這個人的聲音指紋——每個人的紋路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的臉都不一樣,臉盲的朋友可以靠它,認出每一個自己想要認出的人。今天它正式上線我們的公益平臺,所有有需要的朋友都可以免費申領。”

他走下臺,把第一臺除錯好的裝置戴在了黎肖楠的耳朵上,自己退開兩步,對著裝置的攝像頭站定。才過去一秒鐘,耳麥裡就傳出清亮的中音提示音:“王夜漓,編號001。”黎肖楠一下子笑出了聲,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旁邊的楚霖好奇地湊過來,擠開半個位置站到攝像頭前,裝置緊接著就傳出了清晰的提示:“楚霖,編號002。”那低啞的聲線和楚霖本人的聲音一模一樣,一點偏差都沒有,聽得黎肖楠眼眶一下子就熱了。這麼多年來,她眼前的人際世界一首是混沌模糊的,她認不出對面站著的人是誰,鬧過數不清的尷尬,也受過不少指指點點,她從來都覺得,這輩子都要這樣模糊地過下去了,可沒想到,居然真的能靠另一種方式,把這個模糊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清清楚楚。

最後展出的,是楚霖的作品。偌大的展廳盡頭,一整面空曠的牆,只掛了這一幅《光》。所有人都知道楚霖是全色盲,這麼多年來他畫畫從來只用黑白灰,沒人見過他畫帶顏色的作品,這是他人生中第一幅“彩色”作品。畫布鋪得滿滿當當,底色是被盛夏陽光曬透了的麥田那樣的暖金色,無數道深淺不一的輪廓嵌在暖金色的底色裡:有長有短,有彎有首,每一道輪廓,都是一道從全國各地徵集來的不同疤痕,所有疤痕都浸在軟乎乎的暖光裡,走近了看能發現,每一道輪廓的邊緣都暈著淺淺的光,遠遠望過去,整幅畫就是一片晃眼的明亮,晃得人眼睛都忍不住發潮。

“我從來沒見過大家說的紅色、金色,也分不清楚你們嘴裡說的所有彩色。”楚霖站在那幅畫面前,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耳朵尖都微微發紅,聲音也有點發啞,“但肖楠跟我說,我們看到的世界,就是屬於我們自己的世界。我心裡的光就是這個溫度,就是這個顏色,它照著所有的疤,也照著我們往前走的路。”

展廳安安靜靜了幾秒鐘,隨即響起潮水一般的掌聲,轟隆隆的,拍得場館的玻璃都跟著輕輕發顫,那掌聲經久不息,快把屋頂都掀起來了。黎肖楠站在聚光燈中央,看著臺下攢動的人群,看著身邊站著的楚霖和王夜漓,風從展廳敞開的窗鑽進來,帶著外面桂花樹飄來的甜香,輕輕拂過她臉上的疤痕,吹起她襯衫的衣角,軟軟的,像有人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自己臉頰上的疤痕,指尖碰到那道淺淺的弧度,忽然就想起十二歲那年,她從火災的廢墟里爬出來,渾身都是黑灰,臉上帶著傷,手裡緊緊攥著那隻被火燒得碎了一半的海螺,那是她媽媽留給她唯一的東西。那時候她天天躲在被子裡不敢見人,捂著臉哭,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毀了,那道疤會跟著她一輩子,永遠都抬不起頭。她那時候怎麼敢想,十多年之後,她會站在這裡,被這麼多和她一樣帶著傷疤、一樣曾經跌跌撞撞的人圍著,大家彼此溫暖,彼此照亮,終於在原本猙獰醜陋的傷疤上,開出了滿世界的花。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