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三十來歲的電工，嘴裡叼著菸捲，兩隻腳大大咧咧地翹在佈滿油汙的桌子上，正搖頭晃腦地哼著《失空斬》裡的唱詞：“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吶——”
他叫陳人徵，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廠電工，帶著點工廠電工師傅大拿的散漫和愜意。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個鋁製飯盒，裡面是食堂大廚何大清特意給他留的帶回家吃的飯菜。
這小小的優待，顯示著他人緣不錯。
可誰能想到，這個看起來“散淡”的電工，心裡卻遠不如表面那麼平靜。他的腦海裡，正翻江倒海！
他就是“長虹”！那個與“孤雁”單線聯絡的報務員！
就在昨天夜裡，在帽兒衚衕那家人聲鼎沸、煙火氣十足的“小腸陳”滷煮店裡，他的“喚醒人”——012同志，與他接上了頭！
滷煮店裡熱氣騰騰，人聲嘈雜。各種口音、各種話題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最好的掩護。
012同志坐在他對面，大口大口地吃著滷煮裡的火燒（燒餅），吃得鼻尖冒汗，連呼過癮。
就在這看似尋常的咀嚼和吞嚥聲中，低沉而清晰的指令，混在嘈雜裡，精準地傳入陳人徵的耳中。
“‘長虹’同志，”012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一樣砸在他心上，“你的任務是負責與上級聯絡，收發報。你的上線是‘孤雁’，你只需知道這個代號。你不必知道他是誰，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也不知道你的任何資訊。你們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死信箱，絕對不能見面！明白嗎？”
陳人徵重重地點頭，將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記住！”012抬起眼皮，目光銳利地掃過他，特別強調，“這是克公親自定的規矩，也是保命的鐵律！
你在拿到‘孤雁’透過死信箱傳遞過來的密碼後，絕對不能首接發報！必須進行二次加密！”
在滷煮店碗筷碰撞、人聲鼎沸的背景下，012的聲音細若遊絲，卻又清晰無比：
“方法有三種。”012不動聲色地伸出三根手指，“對數法、分段倒置法，或者全文倒置法。每次具體用哪一種，全看你當時的心情！越隨意，越安全！”
為了讓他徹底理解，012還舉了個假設的例子來演示整個流程：
“假設，‘孤雁’透過死信箱給你送來一組數字，比如是‘2313 4565 9832 5143’。”012用筷子蘸著湯汁，在桌上飛快地劃拉著（隨即抹去），“對數法不用說了，你要是今天想用分段倒置法，那麼‘2313’就變成‘3132’，‘4565’變成‘5654’……整組數字就變成了‘3132 5654 2389 3415’。”
“要是你今天覺得用全文倒置法更順手，”012繼續解釋，“那就把整組數字的順序從頭到尾倒過來，第一個變最後一個，得到‘3415 2389 5654 3132’。”
最後，012盯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凝重：“用什麼方法，什麼時候變換，完全由你當場隨機決定。
沒有固定規律，就是最大的規律！這才是這套密碼系統最安全、最讓人頭疼的地方！”
這套密碼系統妙就妙在：就算敵人走了狗屎運，截獲了電文，並且機緣巧合下，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懷疑甚至確認了使用的是《剿匪手冊》作為密碼母本，他們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吭哧癟肚破譯出來的，也只會是像“####”或者“****””這樣狗屁不通的亂碼！
因為最要命的第二層加密，完全看他陳人徵當時的心情好壞，是心血來潮還是按部就班，毫無規律可循！
這破譯難度，簡首是讓敵人大海撈針，首接絕望！
交代完所有任務細節和操作流程，012同志，這個看起來堅毅無比的老地下工作者領導，眼神深處也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複雜。
他放下筷子，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長虹，這是我們十年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了。保重！革命勝利後，再見！”
聽到這話，陳人徵的眼圈瞬間就紅了，視線變得模糊。他使勁眨了眨眼，強行把那股酸澀壓了下去。
因為012，不僅是他的同志，更是他的親叔叔！在這世上，他們老陳家，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了。012對他來說，就如同父親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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