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憫揣測道:“他不服。”
“半點不服,他在牢中仍大放厥詞,把那皇帝的祖上幾代全砭了一通,說先太上皇殘害子侄得此帝位,此一不正,先皇非嫡非長,逾制稱帝,此二不正,當朝天子怯戰畏敵,沈迷方術長生之道,對妖道之說偏信旁聽,此三不正。”
掐指算來,酒照是三百年前的人物,那時東綸尚存,秦家山大長老也尚未掐算出前任國師乃邪修妖道,酒照彼時倒是一語中的,只是那皇帝是斷然聽不下去的。
“這樣的言辭,怕是反而招致更大的禍難。”
“不錯,他從高官罵成了庶民,又從庶民罵成了死罪,從死罪罵成了誅九族,最終從誅九族罵成了夷三族。”青面道,“他是死得其所,卻累得闔家上下陪葬,他家裡本也是一方清貴,因前朝皇帝雷霆之怒,連帶著自家後山的墳頭都被撅了。”
春憫沈吟片刻道:“他既然死得其所,應當算得如願以償,又為何還會化鬼?”
“因為他氣不順。”
“氣不順?”
“他自己雖然死得其所,卻對這世上旁的人仍有諸多憤怒,比如皇帝,比如落井下石的同僚,還有彼時看他笑話的百姓。”
“他覺得自己是對的,便容不得有人說他錯。化鬼之後,他便來到神冢谷苦修,做了鬼也想施展抱負,可神冢谷彼時的鬼主是判官,判官是個極懶惰之人,從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對於酒照所謂一統鬼蜮也沒有任何興趣,這又激怒了酒照,最終酒照在百年前一舉殺了判官,成為了新任的鬼主。”
“酒照至此發現,要證明自己是對的,最簡單的方式並不是提升自己的辯才,而是叫反駁自己的人去死。”
青面撫掌笑道:“他是我見過氣性最大的人,不知是不是生前肝火旺,總是叫憤怒衝昏頭腦,以至於落到這般田地。不過當了鬼事情便不一樣了,這憤怒倒像是他天賜的神兵利器,叫他境界飛漲,無往不利。”
“我在他手下做事做到護法位,也並非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功績,不過是前面的護法一個個都在意想不到之處叫他生氣了,一個個殺了,才輪到了我坐這個位置。他現在雖信任我,可遲早也是要殺了我的,我自然要早做打算,不知倏山仙意下如何?”
春憫略有遲疑,同時定定地看著青面。
篝火的火光映著那張鬼面具,越是顯出兇相來。
化形境的鬼還沒法畫出像樣的皮,臉大多是猙獰可怖的,春憫一動不動地看著,方才還算平和的青面立時又有些煩躁起來,咬牙道:“我面目是有多可憎,帶著面具還勞倏山仙這樣看著。”
青面的面具格外醜陋,可面具裡露出的一對招子打眼得很,耳邊紅玉又襯得頰邊頸側白得發亮,與這幅面具對比著看來有種不協調的詭異,春憫下意識多瞧了幾眼。
也不知厲鬼的脾性,竟是這幾眼也叫人生氣了。只見青面打開了手裡的泥金扇,遮在面具外,恨聲道:“我現在這張臉醜得緊,見不得人,倏山仙還是莫要好奇了,仔細著我把你剩的那隻眼睛也挖出來!”
也?
春憫眨了眨眼,當真去摸了摸還看不見東西的調時,指腹揉過,隔著眼皮還能摸到圓滾滾的眼球。
還在。
“閣下既然早有殺了酒照取而代之的想法。”春憫放下手,同時移開了視線,立時感到那青面鬆了口氣,“可是已經有了計劃了?”
青面上前,支起手中的扇子掩住口鼻,在春憫耳邊將他刺殺酒照的計劃和盤托出。
兩人耳語間,影子打在洞內石壁上,隨著火苗的躍動而顫抖著,似是格外親密無間。
落入春憫耳中的言語卻心驚動魄。
春憫聽完沉默了許久,方道:“閣下確實為此已籌謀多時了。”
“這是自然。”青面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投奔酒照門下,為的就是這一天。”
他說著用扇子勾了勾春憫才繫上的衣帶:“倏山仙怕了?這可怎麼好,我生性殘忍,生前明白的最後一件事,便是這世間的仁義禮智信都是虛妄。這才哪到哪兒,你便已經怕了,還怎麼同我合作一併殺了那酒照?”
:說話有者作
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