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把紗團成一串，在帽頂綁好，一振臂，便將寬袖化作了箍在臂韝中的窄袖，曳地的長髮也自四面八方絲絲縷縷地飄起，尾部自行鑽進了帽中，遠看像是燈籠的骨架。他幹勁十足，志在必得，掄起鏟子便往下挖。
自爛歲裡瞧到的只胡亂一瞥，當時的石碑和墳頭早就不見了，春憫又不肯給他指出地方，他哪兒都亂挖一下，完美的草地上出現一個個小坑。三毛正好沒吃飽，就慢騰騰跟在他身後吃被掀翻的草皮，李諾好奇他要盜什麼墓，也跟在後面，一人一驢一人像春時翻地播種的耕牛，在晨光裡一點點地左右挪動。
春憫打了個哈欠，打定主意一點忙也不幫，抄袖往樹底一坐，這就要打盹兒了。
嚴必行：“……”
嚴必行：……說真的他們到底來幹什麼的？
院門前的地兒被這樣霍霍，嚴必行忍無可忍地上前道：“二位專程來此，不知有何要事？”
珠玉抬眼：“挖墳。”
“這哪有什麼墳？”嚴必行說，“鬼主大人是要挖誰的墳？師父的遺體在後頭，你若要祭拜——”
“我們的。”
“就去後山——”嚴必行說一半楞住，“你、你們的？”
蚯蚓從洞裡冒頭，鑽到了三毛嘴底。三毛對蟲子沒有興趣，呸呸兩聲，示意其趕緊從自己的草皮上離開，蚯蚓慢騰騰地、慢騰騰地爬回土裡。春憫歪頭看著那蚯蚓回土，須臾微微坐直了身子。
“別害怕，只是衣冠冢而已。”春憫笑了笑，“師父他老人家當年可沒給留下屍骨。”
樹葉打著旋兒落到春憫肩上，枝葉間漏下的碎光隨風搖晃，將他面上的光影切割得七零八落。
嚴必行垂下眼，感覺到不安的李諾悄沒聲地溜到他身後站著。
“倏山仙的師父是誰啊？”李諾在後面小聲道，“為什麼要埋到我們推酒門這裡？”
嚴必行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想不出來這二人來挖的什麼墳，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想再挖一把李懷仁的墓來洩憤的。便是挖了，他也不知該以什麼理由勸阻。
時至今日，他都不太願意提起這個名字。
“真的在這裡嗎？”珠玉把鏟子往地上一插，氣急道，“糟老頭子不會早就把棺掘了換酒錢了吧！”
春憫：“不無可能。”
珠玉看向惶惶然的嚴必行：“你見過那墓嗎？”
嚴必行茫然地搖搖頭。
“真沒有？”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李懷仁確實喜歡在這一塊喝酒。只要是個不下雨的日子，無論是層雲堆疊，還是晴空萬里，李懷仁都喜歡在這附近擺一張躺椅，也不瞅著樹底下那塊陰涼地坐，反而是面向那棵樹，在太陽底下打著扇，拎著酒壺，半夢半醒地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胡話。
嚴必行看向樹下的春憫。
那時的李懷仁，彷彿就像看著此時的春憫那樣——
“啊！”
嚴必行忽然怪叫一聲，靈機一動道：“是不是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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