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拙離了法座,運起輕功,即便意識不清醒,他的動作依舊靈動,快如河面蜻蜓,倏忽往來,繞著竺白玄奔走。酒甕翻飛,幾次落在林拙手裡,不等他喝上一口,馬上又被奪去。
熊貓體型龐大,但身法卻似翩躚在花瓣上駐足的鳳蝶一樣輕巧,而手腳功夫又是剛如鐵,疾如雷,它想進攻時攔不住,它要防禦時也破不開。
束玉流和金小虎看得目眩神馳,腦袋跟著兩道身影在院子裡左右穿梭,或一躍跳上高高的屋頂,或穿梭樹冠枝頭。
片刻後,林拙身上發汗,酒氣蒸騰,醉意漸漸消退,跳回地上停手不打。
「抱歉隊長,我失禮了。」
竺白玄將酒甕還給他,熊臉微笑,「你總是很著急,為什麼?」
「我想變強,我也享受變強的過程,練功對我來說既是休息,也是獎賞。」林拙晃了晃酒甕,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喝了差不多四斤酒。
這是高度烈酒,四斤下去連大象都昏迷了,他能站著,已經是天人根骨在狠狠發力了。
林拙與竺白玄聊著天,兩位隊友在屋裡豎起耳朵偷聽。
「變強總得有個目標吧?而且修煉是很苦的,你的心裡究竟裝了什麼志向,才能甘之如飴?」
林拙聞言啞然,他畢竟不是一個喜歡談心交流的人,暴露自己的想法,有時候也等於暴露自己的愚蠢,以及自己的弱點。
好在他的想法可以和綜網的網友聊聊,畢竟這裡不是現實世界裡的社交圈子,大家都是萍水相逢,有些話對最親近的人說不出來,面對外人,反而能開口了。
「隊長,今早回來的路上,您說要找到最適合自己的武功。要能夠闡述自己的道理與氣量。我就一直在回想當年。」
「如果你想說,我會聽著,如果你不想開口,就當我們沒聊過這段。」
「謝謝。一位真正有修養的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我也願意成為這樣的人。只是以前和旁人說過許多次,發現自己的空談沒法說服任何人,就漸漸不開口了。」
「我師父說過,權力是語言和力量,你以前有語言而無力量,現在卻有力量而無語言。」
竺白玄語氣平靜若舒雲朗月,聽著讓人放鬆,「成為氣功師,成為一個武人最關鍵的,就是意識到自己的與眾不同,然後勇於表達內心的真實。武功就是我們的語言,你不說話,不開口,不表達,武功就永遠是拾人牙慧,一輩子也無法超過前人。」
林拙沉默,他總是沉默,在心裡認定一件事,但不被他者認可的時候,他就只能沉默。
「我……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還沒學會質疑,聽到什麼都願意相信。母親說穹頂之外的天空裡有許多會飛的動物,如果小孩子乖乖聽話,就在夢裡接他們去天上飛行。這種話等我再長大一些,就不信了。
「但還有一些事情,也是從小聽來的。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年秋天大家要去烈士陵園掃墓,裡面埋葬的是早期開拓星球殖民地犧牲的船員,還有一座英雄人民紀念碑,上面刻了母星的歷史,從大禹治水,到太平天國,再到後來的大決裂戰爭,人類文明在天外墜落的外星飛船裡獲得了龍騎兵殖裝細胞,發掘了太虛維度躍遷技術,從此像流星一樣散落宇宙各地。
「我當年的老師說,在我們腳下的星球之外,還有成百上千個世界裡的人們,依舊在受壓迫,受欺凌,經歷饑荒。內戰和屠殺。我們人共體最高的理想,是重新統一物種族群,解放全人類。
「當時很多孩子都堅信這個理想,我也一樣。每次想到所有曾經犧牲的英烈,和當代受難的人民,總是想流淚。等我們都慢慢長大,周圍的人卻漸漸不信了,把這件事當作兒童故事拋在腦後,甚至於某一天我忽然發現,就連人共體組織內部也根本不在乎這件事,只想著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那時候我才意識到,屬於宏大敘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而且已經過去了好多年,只是還留著一點殘暉,像是燈塔一樣引誘著後來人,結果卻總是飛蛾撲火。
「所有人都只關心自己眼前的生活,我也想過要務實一點,老老實實過完平凡的一生。但心裡還有一部分,卻像個小孩一樣留在過去,做著全宇宙最誇張,最沒用,最愚蠢的夢。」
束玉流悄然走到院子裡,來到他身旁,擔憂地說:「二師兄……」
就連金小虎也老實巴交,沒再敲它那個銅鑼。
竺白玄點點頭,「嗯。你應該知道一件事。人不是自己選擇從孩子變成大人的,而是被時間逼迫著成長。所以很多人即使從外表看起來像模像樣,但心裡卻依舊天真。」
林拙無奈一笑,「隊長也覺得我很幼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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