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道韞站在迴廊下,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這方困了她許多年的天地。
她曾是陳郡謝氏最耀眼的明珠。
那年大雪紛飛,叔父謝安問及如何形容飛雪,兄長說撒鹽空中差可擬。
而她脫口而出未若柳絮因風起。
那一刻,她以為自己的人生也會如那漫天柳絮般,輕盈、自由,乘風直上青雲。
可現實,卻是一場極其荒謬的墜落。
她被家族作為聯姻的籌碼,嫁給了琅琊王氏的二公子,王凝之。
從此,那個詠絮之才的謝道韞死了。活著的,只有王凝之的妻子。
“夫人,外頭風大,仔細受涼。”
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拿著一件披風走上前,謝道韞沒有接披風,她緩緩走下臺階,來到院牆邊。
牆上,門柱上,甚至連假山石上,都密密麻麻地貼滿了黃色的符籙。
有的已經褪色,有的還是簇新的硃砂痕跡。風一吹,那些符紙便發出令人煩躁的嘩啦聲,像是一張張嘲笑她的嘴臉。
她的丈夫,那位名門之後的王凝之,不愛讀書,不問政事,更不懂什麼風花雪月國家興亡。他把所有的心思和時間,全都砸在了信奉五斗米道和求仙問道上。
每日躲在屋裡畫符唸咒,指望著用這些黃紙來保家衛國,祈求長生。
謝道韞伸出蒼白的手指,捏住一張貼在紅梅樹幹上的符籙,用力一扯。
“嘶啦——”
符紙應聲而裂。
可扯下一張,樹幹的反面還貼著三張。
就算她今天把這滿院子的符紙全都撕得乾乾淨淨,明天一早,王凝之又會讓人貼上更多更密的符紙。
就像她這場名存實亡的婚姻,這眼看就要傾覆的江山,任憑她如何掙扎,如何清醒,都無法阻擋那些愚蠢的男人們將其拖入深淵。
“大都督謝公(謝安),雅量高致;家舅劉尹(劉惔),清遠有度。我謝氏一門,男子皆是芝蘭玉樹……”
謝道韞看著指尖殘留的硃砂紅印,眼底浮現出一抹深深的悲哀與疲憊。
“為何偏偏讓我嫁了這麼一個……蠢物?”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這充滿香灰味的冷空氣,從前,她覺得自己的心已經像這深秋的灰燼一樣,徹底死透了,認命了。
可是最近……
謝道韞發現,自己心底那團本以為熄滅的死灰,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了一點猩紅不甘的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