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不過十五歲,家裡窮得叮噹響,被母親安排到他們家做保姆。天天給他們洗衣做飯、打掃裡外所有家務,還要經常要揹著體重超標的小胖子步行二十多分鐘送去學校。
那孩子仗著自家收留了她,整日變著法子找茬捉弄:故意把飯菜扣在她剛洗乾淨的衣服上,藏起她唯一一雙合腳的布鞋,放學路上故意跑遠耍弄她,稍有不順心就哭鬧著向家裡大人告狀,沒少讓她平白挨數落、受委屈。
年少那段寄人籬下的日子裡,這小胖子帶給她的刁難與難堪,曾經讓她背地裡偷偷哭過無數次,年少時著實恨得牙癢癢,暗暗發誓一定要早點逃離那樣的日子。
眼前人模樣長開了,個子拔高不少,可一身肥肉依舊沒變,臉上褪去了孩童的頑劣蠻橫,只剩下常年奔波底層生活磨出來的木訥與侷促。
昔日處處刁難她的富家小少爺,如今只是會場一名不起眼的安保人員;而當年任他隨意欺負使喚的小保姆,早己站在了他這輩子都觸碰不到的高度。
世事兜兜轉轉,落差感撲面而來。
短短幾秒的回憶翻湧過後,劉春燕心底那點埋藏多年的怨懟,悄無聲息散得乾乾淨淨。
吃過太多生活的苦,走過萬里顛簸的路,打拼出偌大一份家業,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當年孩童之間那些雞毛蒜皮的刁難,早就不值得她再放在心上計較分毫。
她沒必要上前嘲諷,沒必要上前問話,甚至沒必要停下腳步敘舊。
劉春燕的神色沒有半分波瀾,臉上維持著得體淡然的淺笑,在對方震驚到失神的注視下,隔著數米的人群,極其輕微、禮貌性地朝著他的方向,緩緩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一個簡單的點頭,客氣疏離,不帶半點恩怨情緒。
做完這個動作,她便收回目光,重新轉頭繼續和身邊幾位老總談笑風生,並肩邁步走入燈火輝煌的會議廳,身姿挺拔從容,背影利落灑脫,再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
全程二人沒有說過一個字,沒有半句對話。
可這無聲的一幕,足夠帶來最徹底的落差。
胖安保僵在原地,手裡的對講機哐當撞在腰間,發出一聲輕響,他卻渾然不覺。
方才認出劉春燕的驚喜、尷尬、羞愧,一層層裹住了秦康。
他想起年少時自己百般折騰欺負那個瘦小的小保姆,再看看如今光芒萬丈、被一眾大佬圍著奉承的女老闆。
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廉價的安保制服,滿心只剩下無處躲藏的窘迫與懊悔。
他下意識想要抬起手回應,可劉春燕早己走入會場深處,融進一眾上層人士之中,再也尋覓不到機會。
整場行業交流會順利落幕,夜色慢慢覆住整座城市,參會的老闆們陸續離場,豪車依次停靠在酒店門口。
交流會進行到中段,場內燈光驟然一收。
原本明亮敞亮的千人會議廳,主燈微微暗下,唯獨一束乾淨柔和的追光,穩穩打在最前方的演講臺上。
主持人拿著話筒,聲音清亮正式,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接下來,有請我市優秀青年女企業家代表——春燕服飾創始人劉春燕女士,上臺分享創業歷程與行業未來展望!”
話音落下的瞬間,全場掌聲轟然響起。
在座的全是行業深耕十幾年的老牌廠商、面料龍頭、供應鏈大佬、商務局領導,個個久經商場、眼光挑剔。
可此刻所有人都自發放下手裡的水杯、筆記本,抬眼望向通道。
短短數年時間,從一無所有的流水線女工,硬生生拼出一座規模化大廠,穩紮穩打拿下長線外貿訂單,以及網際網路業務,帶動本地就業,在同行紛紛內卷虧損的年份裡逆勢穩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