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推開厚重的書房門，熟悉的沉水香混合著舊書和墨汁的味道撲面而來。書房內光線溫暖，爺爺陳衛國己經坐在他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案後面，手裡把玩著一對油光水亮的文玩核桃，發出輕微的、有節奏的咔嗒聲。
“爺爺。”陳景關上門，走到書案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嗯，坐。”陳衛國眼皮都沒抬，指了指書案對面的黃花梨木圈椅。
陳景依言坐下，腰背挺首，雙手放在膝上，一副標準的聆聽訓示姿態。書房裡很安靜，只有核桃的咔嗒聲和壁爐裡木柴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過了約莫一分鐘，陳衛國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穿透力：“這次去魔都，折騰得挺熱鬧？”
陳景心裡一緊，但臉上神色不變：“是，爺爺。弄了個小公司，拍點短劇，也和朋友投了個地產專案，學習學習。”
“學習？”陳衛國終於抬起眼皮，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平靜地看著陳景，彷彿能看透人心，“學到需要動用到雷豹他們去境外‘請’人回來的地步？學到需要驚動你父親，甚至讓上面的人出面，去壓一個地方上的小角色？”
陳景心中瞭然，果然，雷豹抓捕周濤、以及後續周建國倒臺的事情，老爺子一清二楚。至於趙天翔那邊，恐怕上層施壓的動靜，也沒逃過老爺子的耳朵。
“形勢所迫，孫兒行事或有欠妥，但絕無逾越底線，亦是為了自保和解決問題。”陳景斟酌著詞句，坦然承認。在老爺子面前，狡辯是沒用的。
陳衛國不置可否，手中的核桃又轉了幾圈，話鋒卻陡然一轉，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前兩天收拾庫房，清點舊物，發現好像少了件小玩意兒。一個明代的白玉雕龍紋筆洗，放在紫檀木盒裡的。年代久了，記性不好，一時也想不起放哪兒去了。你……在魔都那邊，有沒有見過什麼閤眼緣的老物件？”
來了！陳景心臟猛地一跳，但表面上依舊鎮定。老爺子果然發現了！而且是用這種“好像丟了”、“記性不好”的方式點出來，既給了臺階，也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陳景沉默了兩秒，沒有選擇撒謊或推諉，而是抬起頭，迎著爺爺的目光，坦然道：“爺爺，那件筆洗，孫兒在魔都見到了，覺得……甚是喜歡，就自作主張，請了回來，暫時……保管著。”
“哦？喜歡？”陳衛國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微光，似乎對孫子的坦率有些意外，也似乎在意料之中，“喜歡到要‘暫時保管’？那現在，保管得如何了？”
“完好無損。”陳景肯定地說道，“只是……暫時抵押了出去，週轉了一筆資金，用於地產專案的投資。一年之期，必定完璧歸趙。”
他沒有隱瞞抵押的事實，在這位老人精面前，隱瞞細節只會讓事情更糟。
“抵押？”陳衛國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轉動，臉上看不出喜怒，“這麼說，你是看上那個房地產專案了？覺得比爺爺的筆洗還重要？”
“專案前景確實不錯，孫兒想試一試。至於筆洗，孫兒是真心喜愛，絕無輕視之意。只是當時急需資金，不得己而為之。”陳景解釋道，語氣誠懇。
陳衛國看了他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似乎有些無奈，也有些……別的什麼情緒。
“你呀，從小主意就大。罷了，既然你喜歡，拿去用用也無妨。”老爺子終於鬆了口，但緊接著話鋒又是一轉，“不過，這喜歡歸喜歡，規矩是規矩。家裡的東西，不是這麼個拿法。”
陳景心中稍定，知道最壞的情況（暴怒、家法）應該不會發生了，但老爺子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
果然，陳衛國放下核桃，拿起書案上的紫砂小茶壺，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悠悠地說道：“行了，筆洗的事，先放一邊。
“晚上張媽做的紅燒肉不錯。這天氣，喝點小酒正好。”
陳景：“……”
原來是衝著酒來的！老爺子這是聞著酒香了！他心中頓時明悟，老爺子提起筆洗，未必是真要追究，更像是個引子，真正的目的恐怕是讓他惦記了好久的酒！
“爺爺，你的護士不是說你身體不能喝太多嗎”
陳衛國一揮手，打斷了陳景的話，眼睛一瞪，“我老頭子現在就想喝！怎麼，一瓶酒都捨不得給你爺爺喝？虧我還惦記著你那筆洗的事！”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陳景心裡暗笑，老爺子為了口酒，也開始“耍無賴”了。他臉上卻裝出更“肉疼”的樣子：“爺爺，不是孫兒捨不得。”
陳衛國哼了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炯炯地看著陳景，“少跟我打馬虎眼。你就說，開不開吧？一瓶酒，抵你‘借’走筆洗的事，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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