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接過銅錢,就著晨光仔細捻了捻,又數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那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兜裡。
“好好,回來就好。活計累不累?快喝口水歇歇。”
她轉身又從灶房端出幾碗涼白開。
陳有田走到屋簷下的矮凳上坐下,捶了捶後腰:
“咳,就是些搬磚砌牆的力氣活,比伺候地裡莊稼輕省。就是那國公府的氣派,真真是開了眼了。”
他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用袖子抹了把嘴,話匣子打開了,
“好傢伙,那是金磚鋪地,琉璃瓦當頂!房簷底下掛的銅鈴,風一吹,叮噹響,脆生生哩,比咱村口那破鐘聲兒都好聽!”
他伸手把蹭過來的陳安攬到懷裡,用那根斷了一截的食指輕輕颳了刮孫子的臉蛋,笑道:
“咱安娃子將來要是能有出息,也給爺爺蓋間大瓦房,啊?”
陳安被爺爺粗糙的手掌磨得有點癢,嘿嘿笑著點頭。
陳守業喝完水,嘆了口氣接話道:
“爹說的是。那宅院聽說只是給趙國公家剛出世的小孫女建的別院,人家在京城住膩了,偶爾過來散心用的。光是幹活的工匠,烏泱泱泱泱一片,少說也有百十號人。那些端茶送水的丫鬟小廝,穿得都比咱體面。”
李氏拿著塊布巾走過來,給丈夫擦汗,輕聲嗔怪:
“瞧你說的,咱們莊戶人家,跟那些貴人比什麼。咱憑力氣吃飯,心裡踏實。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娘,娘!”
陳石擠過來,興奮地把洗好的野果塞到陳安手裡,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小安,我告訴你,我看見那大門前的石獅子了!乖乖,比咱家磨盤還大!爪子底下還踩著個圓球,金燦燦的,你說,會不會是真金的?”
他邊說邊用手比劃著,臉上滿是羨慕和驚奇。
陳安接過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溢了滿口。他聽著家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講述,感受著這樸素院子裡流淌的溫情。前世的孤寂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驅散。
張氏數好錢,臉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開始安排晚飯:
“他爹,守業,你們歇會兒。石頭,去抱點柴火。今兒個有這西十五文進項,晚上咱熬粥多抓把米,再把罈子裡那幾個雞蛋煮上,給你們兄弟兩沾沾葷腥。”
“哎!”陳石高興地應了一聲,跑去抱柴。
陳守業憨厚地笑笑:“聽孃的。”
陳有田摸出菸袋鍋,卻也沒點,只是拿在手裡摩挲著,看著忙碌的老伴和兒媳,又看看依在自己身邊的孫兒,滿是皺紋的臉上透出滿足。
陽光暖暖地照著這個小院,紡車聲、劈柴聲、家人的笑語聲交織在一起。陳安靠在爺爺懷裡,慢慢嚼著野果,心想:這就是家了。
在這個叫做大衍的朝代,在這個京郊的小村莊,做陳家的二小子陳安,似乎……真的很不錯。
他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眼神清澈,卻又藏著一絲超越年齡的沉靜。既然上天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還給了他一個如此溫暖的家,那麼,這輩子,他總要為這個家,做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