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油燈如豆,窗外,夜色深沉,更襯得這方寸之地格外靜謐。
陳安站在書案前,看著師父申培元蒼老而悲慼的側臉,他心中清楚,師父的過去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這般,只是一位隱居鄉村的落魄老秀才。
那偶爾流露出的、一針見血的洞察,那不經意間展現的、遠超尋常儒生的氣度與見識,都預示著一段不凡的過往。
但師父不說,自有他不說的道理,作為弟子,陳安從不起探尋之念,他敬重的是師父的學問與人品,而非那些虛無縹緲的過去。這份默契,是師徒間無言的信任。
然而,眼下這天翻地覆的變局,讓陳安心中難以平靜,他需要師父的指引。
猶豫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師父,”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
“關於這位新君……弟子……弟子與他,曾有過幾面之緣。”
申培元原本望著窗外夜色的目光倏地收回,猛地轉向陳安,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聲音都因急切而微微變調:
“你說什麼!你見過他?何時?何地?如何見的?仔細說來!”
這反應遠比陳安預想的要劇烈。他不敢隱瞞,便將去歲冬日,如何與大哥於城外林中偶遇李衡(當時還是雍王世子),以及後來李衡尋到家中道謝、二人于田間散步交談的經過,事無鉅細地說了出來。
包括李衡詢問他“欲為何官”,以及他回答“惟心而行”的對話,也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他敘述得平靜,申培元卻聽得面色變幻不定,時而凝重,時而驚愕,聽到驚險處,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上敲擊,聽到田間對話時,眼神更是複雜難明。
待陳安說完,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申培元揹著手,在書案前來回踱步,腳步沉重。
良久,他才停下腳步,重重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充滿了無力感:
“安兒啊安兒……你讓為師說你什麼好!”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無奈,更有深深的擔憂,
“你這是……無意中,己半隻腳踏入了這天底下最兇險的漩渦了啊!”
他走到陳安面前,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嚴肅:
“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新帝尚是世子時,困頓中受你指路之恩,此等際遇,可遇不可求!他如今登臨九五,這段淵源,若他念舊,便是你的通天梯;若他……或旁人知曉,亦可成為你的催命符!”
“更重要的是,”
申培元語氣加重,
“從他詢問你‘欲為何官’那一刻起,無論你願不願意,就己經打上了‘帝黨’的烙印!這是洗不脫的!哪怕你從未想過藉此攀附,那些視新帝為眼中釘的人,那些想要爭寵固權的人,都會將你視為需要警惕、甚至需要剷除的潛在對手!你尚未踏入官場,卻己憑空多了無數看不見的敵人!福兮?禍兮?實難預料!”
陳安默然。他並非沒有想過這些,但由師父如此首白、如此深刻地剖析出來,仍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之前更多是考慮如何避免捲入,卻低估了這層關係一旦被有心人注意,所帶來的被動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