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府試（下）
題目赫然出自《尚書·周官》：“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陳安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這題目看似尋常，論“任人唯賢”之理，乃是經義中老生常談的話題。然而，結合當前朝局，尤其是兩次接觸中對府尹沈文淵品性的感知，此題便顯得意味深長。
沈文淵其人，給陳安的印象是端方嚴謹，銳意任事，絕非因循守舊、苟且敷衍之輩。結合剛剛“文章務求清真雅正，策論須是經世致用”之語，新帝初立，朝局未穩，正是用人之際，亦是革除積弊之機。沈文淵出此題，恐怕絕非僅僅考察考生對經文的記誦理解這麼簡單。
“不惟其官，惟其人……” 陳安心中默唸，思緒飛轉。如何在恪守經義與展現見識之間取得平衡？如何既貼閤府尹可能的期待，又不逾越考場規矩？
陳安閉目凝神，片刻，他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提筆蘸墨，在草稿上寫下破題：“聖人論立政之本，在得人而非徇徇名也。” 開篇點題，穩妥起見。
承題繼而展開：“夫官者，器也；人者，所以執器者也。器非其人，雖設何益？人得其器，乃可奏功。故明王慎之。” 由器與人的關係切入，漸入實質。
至起講部分，陳安筆鋒漸轉，開始融入他對時局的思考，卻謹守“代古人言”的尺度：“嘗觀三代之興，其設官分職，非徒以位秩之榮也，必求忠貞亮首、通達治體者而任之。”
他巧妙引用歷史經驗，暗喻當下可能存在的“徇資序、不論賢否”之弊，指出其危害。
全文既緊扣《周官》經義，恪守朱注，又透過精當的比喻、縝密的邏輯和對歷史經驗的合理引申。文章氣脈充沛，對仗工整，義理貫通，將一道看似平常的題目，作出了沉穩而不失鋒芒的深度。
一陣略顯雜沓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眼角的餘光瞥見數道身著各色官袍的身影，在幾名書吏的簇擁下，正從巷道口逐一檢視過來。
為首者緋袍玉帶，氣度沉凝，正是順天府尹沈文淵！其側後跟著府丞、治中等官員，大興縣令鄭文明亦在其中。
一行人步履從容，目光如掃描般掠過兩側號舍內的考生。沈文淵面色平靜，偶爾在某間號舍前稍作停留，從不言語只是微微頷首或幾不可察地搖頭，便繼續前行。
很快，這行人便來到了陳安所在的“宙字柒號”前。
沈文淵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陳安那張清秀卻沉靜的面龐上，似乎辨認了一下，隨即微微轉向他桌案上攤開的試卷和草稿。
他的目光先是在第一篇己然謄寫工整的《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八股文上快速掃過。沈文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但神色依舊沒有變化。
隨即，他的視線落在了墨跡尚未全乾的第二篇“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
沈文淵的目光在草稿上停留的時間明顯長了些。他默默閱看著陳安己寫就的破題、承題、起講部分，一抹真正的欣慰與認可之色再也難以完全掩飾，悄然流瀉而出。
這少年，不僅基本功紮實，更難得的是有思想，有見識！能將經義與現實關切如此自然地結合，論述中正平和卻內含鋒芒，切中時弊而不顯激進，正是他所欣賞的“清真雅正、經世致用”之文！比起第一篇的穩紮穩打，這第二篇更顯其胸中丘壑壑！
這抹神色雖只出現了一瞬，便被沈文淵迅速收斂，恢復了之前的沉肅。
沈文淵目光從試卷上抬起，重新落在恭敬垂首的陳安身上，竟破例開口，留下了兩個清晰的字：
“尚可。”
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前的幾位官員聽得清清楚楚。
巡場考官途中看卷，通常是不會當場置評的，以免影響考生心緒或惹來非議。府尹大人竟對此子開口評價了？雖只是“尚可”二字，但在此情此景下，這己是極高的肯定！
一時間，一眾官員看向陳安的目光都帶上了難以掩飾的驚訝，唯有鄭文明，在最初的訝異之後，眼中迅速閃過一抹“果不其然”的瞭然與滿意，趁眾人不注意，向陳安投去一個鼓勵的眼神，微微頷首。
陳安心中亦是一震，但立刻壓下波瀾，躬身行禮，語氣平穩：“謝府尊點評，學生慚愧。”
沈文淵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陳安一眼，便邁步繼續向前巡視。一眾官員各懷心思，連忙跟上，只是經過陳安號舍時，仍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這個不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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