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井村這幾日的氣氛，有些異樣。本該因連中小三元而披紅掛綵的陳家大院，此刻卻在簷下懸起了刺目的白布。。進出陳家的人，也都換上了粗布孝衣，臉上沒了前幾日的狂喜，只剩下沉重的悲慼和茫然。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村裡悄悄流傳。教了陳家安娃子多年書的申老秀才，沒了。怎麼沒的，說法模糊。村民們唏噓不己，都說申秀才是好人，有學問，沒架子，安娃子能中秀才，多虧了他。
如今學生剛剛高中，老師卻沒了，真是沒福氣，也真是……太巧了。有人想去弔唁，卻被陳家老人委婉勸住，只說先生喜靜，喪事從簡，不勞鄉鄰費心。大家也只能在路過時，朝著村西頭那座孤零零的小院望上一眼，嘆息幾聲。
申家小院，更是冷清得嚇人。沒有靈堂，沒有嗩吶，只有滿院的寂寥。院中那棵老槐樹下，新起了一座小小的墳塋，沒有墓碑，只在墳前插了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先師申公培元之墓”。
陳安一身重孝，跪在墳前，己經跪了整整三天。他臉色灰白，嘴唇乾裂，眼眶深陷下去，佈滿了血絲，整個人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石像，只有偶爾被風吹動的衣角，證明他還活著。
他就那麼首挺挺地跪著，不哭，不鬧，也不說話，目光空洞地望著那塊木牌，那座墳墓。
期間，趙瓔珞來過一次。小丫頭穿著一身素服，哭得像個淚人，撲到墳前，抱著冰涼的墳土，一聲聲喊著“申爺爺”，哭得撕心裂肺，最後幾乎是厥了過去，被幾個跟著的丫鬟婆子手忙腳亂地抬上了馬車帶走。那淒厲的哭聲，像刀子一樣剮過寂靜的小院，也讓陳安僵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他依舊沒有回頭，沒有動彈。
萬百千聽到萬金寶說陳安師父去世了，眼睛一睜，心裡瞬間明瞭，萬家祖孫三人也來一起吊唁過一次.
萬百千在墳前站了許久，看著那杯新土，眼神複雜，最終只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上了三炷香，拍了拍跪在地上的陳安的肩膀，留下一句“節哀，保重身子”，便帶著神色沉重的兒孫離開了。除此之外，這小院再無人打擾。
夜色將小院吞沒。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白燈籠掛在屋簷下，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慘淡的光暈。
王德佝僂著腰，從昏暗的堂屋裡慢慢踱出來，走到陳安身後。老人這幾日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背駝得更厲害了，走路都帶著顫巍巍的步子。他看著陳安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背影，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聲音：
“小安……時辰不早了，晚上天寒，跪久了傷身子……回去吧，別讓家裡……再擔心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悲涼。
陳安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夢中被喚醒。他極其艱難地轉過頭，仰起臉，看向王德。燈籠的光暈照出王德佈滿皺紋的臉，那雙曾經溫和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渾濁的悲慟和空洞。陳安的心中猛地一酸，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王爺爺師父走了，您年紀也大了，一個人住在這，我不放心。您搬到我家裡去吧……我會好好奉養您，給您養老送終。”
他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聲音。
王德聽著，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一絲水光，他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長大的孩子，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裡充滿了慈愛。他緩緩搖頭，聲音卻異常堅定：
“小安啊，王爺爺知道你孝順，是好孩子，可是我呀！跟了老爺一輩子啦……”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彷彿在追尋著什麼看不見的蹤跡，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從老爺還是翩翩少年郎，到後來進士及第，高官顯貴，再到這鄉下地方，這麼多年啦！習慣啦。就算……就算老爺現在先走了一步，我也得在這兒，守著這個院子，守著他……哪兒也不去。”
這話語很輕，卻又很沉重，砸在陳安的心上。他知道，他勸不動了。王德的生命，早己和師父捆綁在了一起，師父在哪兒，他的根就在哪兒。
王德說完，像是完成了某種交代，步履蹣跚地轉身，慢慢走回漆黑的堂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摸索著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桐油布包裹的小木匣。
他走到陳安面前，小心翼翼地拂去匣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遞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
“小安啊……這個，你拿著。”
陳安怔怔地接過木匣，觸手冰涼。
“這是老爺早就給你備下的及冠禮。”
王德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
“老爺說，怕等不到你正式行冠禮的那天，就先預備下了，還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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