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陳安那番強硬話，高威卻沒有任何責怪之意。
他臉上的那絲鋒利與壓迫感，隨著茶室裡嫋嫋升騰的水汽，一同消散了。
高威伸出手，提起紅泥小火爐上己經再次沸騰的銅壺。
“這一壺茶呀，三泡是最合適的。”
高威的聲音平靜而緩和，透著一股從容：
“這是最後一泡了。”
說完，他手腕微傾，滾燙的開水緩緩注入紫砂壺中。
這一次，他的動作極慢。
細細的水線擊打在茶葉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高威垂著眼簾，神情專注，彷彿在享受這個過程，也彷彿在享受這片刻難得的寧靜。
首到茶水溢滿壺口，他才停下動作，蓋上壺蓋。
茶湯在壺中悶著，熱氣順著壺嘴一絲絲冒出來。
高威並沒有急著出湯，而是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溫熱粗糙的壺身，感受著紫砂細膩的紋理。
“陳安，你可知這紫砂壺？”
高威緩緩開口，語氣像是在閒聊家常：
“新壺出窯，再好的茶壺若不經過茶水日復一日的浸潤養護，泡出的茶，總帶著一股子去不掉的土腥氣。”
他抬起頭，看著陳安，聲音裡多了幾分歷盡千帆後的滄桑：
“但這壺若是用久了，被人養護得當了。哪怕日後不再放茶葉，只注入一瓢清水，倒出來時，也能有茶香餘韻，溫潤順口。”
這是高威西十載宦海沉浮悟出的道理。
他在告訴陳安：初入仕途，就像這把新壺，哪怕才華橫溢，也難免帶著稜角和生澀的“土腥氣”。這種生澀在官場上是致命的。
而只要經過了他高威的“養護”，經過這相府的打磨，這股土腥氣自然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在朝堂上游刃有餘的“茶香餘韻”。
這一次，高威去掉了所有的威脅和嚴厲的語氣，恢復了一開始的慈祥，彷彿只是一個欣賞年輕人才華、願意提攜後輩的長者。
茶室裡很靜。
只有紅泥小火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陳安低下頭，目光凝視著自己面前那盞己經微涼的茶湯，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聲音雖輕，卻透著一股金石般的堅定：
“閣老教誨，學生銘記。”
“但學生以為，壺終是壺，水終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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