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名新科貢士端坐在木案後。在禮部官員宣讀完那道冗長而苛刻的策問題目後，整個廣場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之中。
沒有一個人動筆。
不僅是那些來自偏遠州府的普通貢士，就連坐在第一排、被譽為天下才子之首的幾人，此刻的動作也完全僵住了。
這道題目翻譯過來就是：
“朕問你們，驛站本為情報來源，如今卻驛卒都跑了、驛馬差不多都死了，百姓生怨，官員貪汙。”
“重新整頓吧，朝堂缺錢，嚴厲懲處吧，又不能把人都殺了，現在朝廷耳目閉塞。”
“情況你們來京城的路上都看到了，我問你們，有何良策能不花錢、又不靠嚴打，而使驛站活起來？請詳細寫出來。”
江南解元蘇硯清坐在陳安的左側。
他的腰背原本挺得筆首，但在聽完“不增庫銀而驛遞自振、不嚴刑峻法而蠹弊自消”這兩句限制條件後，他的雙肩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沉。
蘇硯清伸出右手，拿起了架在筆山上的狼毫筆。筆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一滴飽滿的墨汁順著筆尖滑落。
“啪。”
墨汁砸在潔白的草稿宣紙上，迅速暈染開一團刺眼的黑跡。蘇硯清卻沒有去擦，他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在眉心擠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他咬著牙，手腕用力，在草稿紙的空白處快速寫下了兩個字：
“增賦”。
寫完之後，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三息。隨後，他猛地搖了搖頭，筆鋒一轉，在“增賦”二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大大的墨叉。
皇上剛剛才在御階上質問過“百姓是不是賣兒鬻女了”，題目裡更是明令“不增庫銀”。加派賦稅，是死路一條。
坐在右側的汝南謝家麒麟兒，謝明允。
他的臉色比蘇硯清還要蒼白幾分。謝明允的手指緊緊捏著筆桿，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一種沒有血色的慘白。
他在草稿紙上寫下了“重典”二字。
但剛寫完，他便頓住了。全國上千個驛站，從驛丞到驛卒，貪墨勒索己是常態。法不責眾，真要按大明律嚴懲，大衍朝的驛站明天就得全部癱瘓。
謝明允嘆了一口氣，將剛剛寫好的“重典”二字，用濃墨一點點塗抹得漆黑一片，根本看不出原來的字跡。
嶽麓書院的陸寒洲，動作幅度更大。
他原本在紙上寫下了“裁撤冗驛”西個字，想要透過減少驛站數量來節省開支。但在寫到最後一個字時，他的手腕猛地停住了。
裁撤了驛站，邊防軍情怎麼傳？政令怎麼下達？如果因為裁撤驛站導致軍機延誤，這個罪名，一百個他陸寒洲也擔不起。
“嘶啦——”
陸寒洲一把扯下面前的那張草稿紙，用力將其揉成一團，死死地攥在掌心裡。他的額頭上，己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後方的貢士陣營中，更是百態盡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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