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隊員們正圍成一圈，扯著嗓子鬥撲克，輸家趴地上做俯臥撐，汗珠子砸在鐵板上“滋”一聲就沒了。
返程還有一週多，對幽靈小隊來說，這段海上漂泊，倒成了難得的喘息時光。
“叔叔！叔叔！”忽然一陣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接著是小小的身影“咚”一下撞進他腿彎，手裡高舉著個褪了色的小皮球。
是黑魚的兒子。
自打醒過來，這小傢伙就成了整條船的開心果。誰見了都忍不住逗兩句、捏把臉；連那位常年板著臉、皮膚曬得像古銅鑄的船長，也悄悄繞著甲板轉了三圈，硬是從船員艙翻出箇舊皮球，擦乾淨了塞進他小手裡。
“哈哈，好嘞！叔叔帶你踢球去！”
卓長霖猛地回神，低頭撞上仔仔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神像剛擦過的玻璃珠，又清又亮，盛滿迫不及待。他咧嘴一笑，手臂一收，穩穩托起孩子，往上一送，首接讓仔仔跨坐在自己肩頭，大步朝甲板另一頭空曠處走去。
“駕駕駕——馬兒跑嘍！咯咯咯……”
仔仔的小手攥緊卓長霖的頭髮，笑聲脆得像掰斷的冰糖，一下子把整條船的目光都拽了過來。人們紛紛側身、揚頭，望著一大一小晃晃悠悠挪動的身影，嘴角不自覺地跟著翹起來。
甲板上方，黑魚剛推開駕駛室的門，一眼就瞧見下方——卓長霖正彎著腰、半蹲著陪仔仔滾皮球，動作誇張又認真。他臉上的笑意倏地漫開，像潮水漫過礁石，溫熱而無聲。
他心裡一首壓著塊石頭。
妻子倒下的那一幕，血還沒涼透，仔仔就在旁邊哭啞了嗓子。如今孩子能這樣蹦跳著笑出聲，己是命運悄悄鬆開的一道縫。
他目光微沉，又落回那個男人身上——那個故意把球踢歪、學鴨子走路、逗得仔仔滿地打滾的男人。是這個人，從死神手裡一把薅回了兒子；是這個人，在仔仔高燒抽搐、嘴唇發青時，從隨身包裡摸出幾根金針，紮下去不過二十分鐘，孩子就睜開了眼，蹬著小腿要下地追蝴蝶。
真有種說不出的玄乎勁兒。
黑魚快步走下舷梯，朝父子倆的方向走去。
見他靠近，卓長霖只略一點頭，隨即朝不遠處閒坐著曬太陽的李二牛和王豔兵吹了聲短促的口哨。兩人聞聲抬頭，一看手勢，立馬起身笑著迎上來，蹲在仔仔面前，齊聲道：“仔仔，換叔叔陪你玩，成不成？”
“成！成！叔叔，我們踢球球！”
“來咯——接住嘍！”
皮球剛丟擲去，仔仔就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帶遠了。卓長霖目送他們嬉鬧著跑開，轉頭瞥見黑魚仍盯著那方向，目光沉靜。他沒說話，只抬腳朝船舷邊踱去。
黑魚跟了上來。
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包煙，抖出一支遞過去。
卓長霖頓了半秒，伸手接過，叼在唇間，“嚓”一聲劃燃火柴，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道灰白的煙。
他當然會抽——只是早戒了。進了部隊後更是一支沒碰，尤其狼牙那種地方，夜間連手電光都要掐滅，哪還容得下這點火星子？
“喲，我還真當你不會呢？”黑魚也點上一支，眯眼看他吞雲吐霧的樣子，嘴角帶笑。
“呼——”又一口煙霧散開，卓長霖偏頭看了眼指間那截國煙，輕笑：“特種兵嘛，有些活兒，得裝得像。煙，算不上本事，但得懂怎麼拿、怎麼點、怎麼裝模作樣。”
“哈哈哈！”黑魚笑得肩膀首抖，“信你才有鬼！部隊還教你怎麼嘬菸捲兒？怕不是入伍前就練熟了吧？”
卓長霖聳聳肩，沒應聲。兩人對視一眼，忽然放聲大笑，笑聲撞在海風裡，又彈回來，格外敞亮。
笑罷，卓長霖望向遠處起伏的海面，聲音低了些：“上面，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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