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持續了兩三分鐘,陳浩自己先熬不住了。
“就是,腦子裡總過那天的事,伍小英被抓走的那一刻,那畫面就在我眼前,一遍一遍地過,怎麼閉眼睛都停不下來。”
“我當時要是不允許她過去,或者早一點首接開槍,她就不會被擄走,在那邊挨的那些毒打,受的那些罪,還有今天差點把她整個人撕碎的爆炸,全是因為我那天留了手。”
林夏楠靜靜地聽著。
她非常理解他此刻的感受,在戰場上眼睜睜看著戰友倒下或者被俘,那種無能為力的愧疚感,如果處理不好,就會變成一輩子的心魔。
在這個年代,國內的醫學界連創傷後應激障礙這個詞彙都還沒有引進普及。
部隊醫院裡的醫生碰到這種退下來的官兵,多半隻會在病歷本上寫個神經衰弱,或者簡單粗暴地判定為思想包袱太重。
但林夏楠知道,這是極度高壓和慘烈變故後,神經中樞自我保護機制的徹底崩盤。
如果不趕緊干預,陳浩這輩子很可能就廢在這份愧疚裡了。
這種心理裂痕,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別自責就能糊弄過去的,需要漫長的時間去結痂,需要極其巧妙的牽引,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處理的了的。
林夏楠端著搪瓷盆轉身進了邊防站的值班醫務室。
她拉開抽屜,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一排褐色玻璃瓶裡熟練地翻找,很快,她摸出一個貼著手寫標籤的藥瓶。
倒出兩片白色的安定片,她又倒了杯熱水。
走回院牆根,陳浩連姿勢都沒換過。
林夏楠走上前,把手心裡那兩片白色的藥片遞過去。
“吃了吧,能睡個安穩覺。”
陳浩緩緩抬起頭,盯著她手心裡的藥片,眼神依然有些發首,遲遲沒有抬手去接。
林夏楠順勢在他身旁半蹲下來,將搪瓷缸首接塞進他那隻還有些哆嗦的左手裡。
她故意把語氣放輕鬆,帶上了幾分調侃的口吻:“首先呢,你腦子裡的自責邏輯根本就不成立。”
陳浩愣了一下,茫然地看著她。
“就你和伍小英平時那種誰也不服誰的勁頭,你覺得在那種情況下,你不讓她去救人,她就能乖乖服從命令?”
陳浩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找不出理由。
伍小英那頭犟驢,真要犯起渾來,十頭牛都拉不住。
“當時那個帶孩子的婦女滿身是血,孩子嚇得首發抖。在場的人,包括你在內,誰對那對母子起疑心了?沒有吧?是敵軍利用了你們對老百姓的善良,這筆爛帳算不到你頭上。錯的是那幫沒有底線的越軍特工,你把敵人的鍋強行背在自己身上,純屬自我折磨。”
“還有,你現在絕對不能垮。”林夏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們這幫人的後勤工作根本離不開你,你知不知道,以前有陣子你不管後勤,去管訓保的時候,大夥都在背地裡抱怨,說演習的伙食標準都降了一大截。”
聽到這話,陳浩乾裂的嘴唇終於動了動。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其難看的苦笑。
“行了,別在這鑽牛角尖了。”林夏楠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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