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手取下背後的巨弓,弓身由她故里那顆繁茂古樹的一截枯枝雕琢,纏繞著彷彿仍舊存活的不朽枝條,散發著蒼翠的光輝。
往日的記憶如決堤的洪水,自心底湧現。
離開天界後,她總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陪伴在他身邊,照看他的日子。
……眼中不帶任何生機,半隻腳踏入冥府的男人扯動面部的肌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他撫摸著自己的頭…後面他還說了些什麼?
千年來她在天界中已將那幾個字反芻過無數遍,每個音節都磨礪出鋒刃,直到能刺傷她自己。
「他就在下方。如果你想…完全可以降落到他的面前,再度請求他撫摸自己的腦袋,把好不容易整理好的頭髮揉得一團糟,想必他也是會答應的吧?」
「請您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我已說過,我會將個人感情排除在任務之外…您不必再用如此話語來試探我的態度。」
手指輕輕搭上弓弦,聖劍的虛影慢慢浮現……那是以信念為基底,足以撕裂天空與大地的力量。
「你以前明明很喜歡的,」
耳畔的神之聲不依不饒,像是嘮著家常一般細數著過往的經歷,她此前都不知道主神大人曾如此關心過她的過去,
「那時候你還小,嘴裡會指責和埋怨那個頹廢的所謂聖者弄亂了自己的頭髮,又會在第二天特意整理好髮絲,站在他面前高仰起頭…期待著…唉呀…」
女武神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那原本應如繁茂古樹般的蒼色眼眸,已徹底轉化為聖焰燃燒的煌金之色。
冰冷,純粹。不含雜質。
「正因如此…我才要讓他從那飽含惡意的詛咒中解脫。」
女武神淡綠色長馬尾在暴戾的氣流中狂舞,有如戰旗飄揚。
她尚處凡間時就已是世間無匹的弓手,隨手射出的一箭便足以貫通山脈。
而在神國的千年亦未曾虛度,天界的熔爐將她的凡軀淬鍊為更加純粹的存在,神性的光輝在她血脈中流淌,也因而此刻的這一箭儘管只是一聲問候,卻也超越凡俗的範疇!
弓弦嗡鳴。
聖劍虛影化作的流光之矢離弦而出,蘊含的力量狂暴地撕開了雲層,讓厚重的雲海仿若被無形巨手剝開,露出她背後湛藍到令人心悸的天空……
也讓她與他之間再無阻隔。
彼此都能窺見面上的表情,目光也終於能時隔千年再度碰撞在一起。
「……彌拉德。」
她的唇瓣無聲翕動。
這句問候在她胸腔裡醞釀了太久,久到每一個字都長出了荊棘,劃過喉嚨時帶著血腥的刺痛。
她想像過無數種重逢的開場白。
或許是質問他為何與魔物攪和在一起,或許是冷冰冰地宣讀神諭,又或許……什麼都不說,只是像從前那樣,靜靜走到他身邊,踮起腳蹦起來替他拂去肩上的塵土,然後小跑到鍋灶邊為他準備飯食。
可最終千言萬語,也只凝結而成了這七個字。
好久不見。
)完章本(








